第499章 五年了
第499章五年了
时间是个最不经念叨的东西。你埋头赶路时,它就在你脚底下悄悄溜走,等你再抬起头来,才发现路已经走出去了很远。窗外的银杏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五个来回,就这么过去了。
陆浩明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县委大院里那几棵老银杏。又是深秋。风从北边过来,吹得满树黄叶簌簌地往下掉,有几片飘进他的窗台,落在窗棂上,像谁隔了很远寄来的信。他伸手捡起一片,捏在指间转了转。叶子薄而干,脉络根根分明,像他这些年在平川走过的路,细密而绵长。
五年了。从省组部那场谈话算起,已经整整五年。
他自己都有些不相信。当年那个背着行李卷、在火车站台跟父亲挥手作别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了平川地面上别人嘴里“最不好惹”的发改局长。他老了不少,也硬了不少,硬得连他偶尔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都会愣一下神。两鬓的白发已经盖不住了,额头上那几道横纹,像被刀刻上去的。最明显的是眼睛。这双眼睛里那股子学生气的清亮早就褪尽了,剩下的是一层沉沉的、不说话就让人看不出情绪的底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底色下面,心还是热的。像一块被雪水泡过的炭,表面冷了,里头还烧着。
五年前他刚到平川镇时,住的是仓库,睡的是行军床,窗外下着雪,他裹着被子改一份没人要他写的调研报告。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子用不完的傻劲。五年后的今天,他有了一级路的工可报告,有了青石沟水库的加固大坝,有了灌区改造的批复,有了一群能跟着他熬夜加班的兵。他还有了对手——那些在他身上泼过脏水、写过举报信、背后伸过绊子的人。这些人曾让他夜不能寐,也曾逼着他一遍一遍地查自己的账、翻自己的笔记、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地给人看。如今回头再想,他倒有些感激这些对手了。没有他们,他练不出这副硬骨头。没有他们,他也看不清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陆局。”老马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老马也老了。背有些驼了,腿脚没前几年利索,可那双眼还是亮的,看人时总带着一股子“有事说事”的干脆。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说:“省交通厅那边来函了,一级路工可批复的会签流程走到了最后一个处室。厅里说,最迟下月初出文。”陆浩明转过身来,把银杏叶放在窗台上,走到桌前坐下。他打开文件袋,把函件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让他胸口发胀。他看完,慢慢把函件放回桌上,说:“五个月。这份工可,从县里报到省里,前前后后补了七回材料,跑了十一趟省城。现在终于看到亮了。”老马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值。那十一趟,没白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把窗户吹得轻轻响。陆浩明把文件收好,锁进铁皮柜。这个铁皮柜还是他刚来发改局时买的,现在边角已经掉了漆,锁孔也磨得发亮。这五年,他所有的重要东西都锁在这个柜子里:一版一版的路线方案,一份一份的资金拼盘,一封一封被查实“无中生有”的举报结论,还有那些年他亲手写下又亲手改过的每一份报告。柜子不大,却装着他这五年的全部重量。
“老马,”陆浩明忽然说,“晚上叫上老秦、老孙、陈秀兰,还有李维民,一起吃个饭。我请客。不叫别人。就咱们几个。”老马说:“好。去老周家涮羊肉?”陆浩明说:“行。老地方,老味道。”老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晚上六点半,东街老周家涮羊肉。还是那间最里头的包间,还是那口烧得通红的铜锅。人陆续到齐了。老秦最后一个来,一进门就嚷嚷:“陆局,今晚可得喝点,刚才来的时候我看见街头新开了家理发店,明天我去把头剃了,就当给你庆功。”陈秀兰笑着说他:“你那头剃不剃都那样。”满屋子人都笑了。陆浩明也笑了,招呼大家坐下。老孙还是那样,话不多,挨着陆浩明坐下,只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李维民来得最晚。他这些天一直在市里跟一级路的资金拼盘,人又瘦了一圈,脸色发白,但精神头很好。他坐下后先给自己倒了杯酒,说:“陆局,我敬你。不是敬你官当得怎么样,是敬你这个人。”陆浩明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都是大家一块儿蹚出来的。我一个人能干什么?来,喝。”铜锅咕嘟咕嘟地响,白雾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模糊。酒杯碰撞的声音,像这五年来那些深夜里互相鼓劲的话,一句一句,都化在酒里了。
酒过三巡,老秦说起省道改线通车那天。他说:“我站在路中间,看第一辆车开过去,是个运核桃的小货车。那司机摇下车窗朝我按喇叭,笑出一脸褶子。我当时就哭了。真的,眼泪自己就往外冒,擦都擦不赢。我老秦修了一辈子路,那天才觉得,修路这活,值。”老孙听着,端起杯子闷头喝了一口。陈秀兰说:“我们一中新校区落成那天,孩子们在新教室里唱国歌。我也哭了。我当了这么多年校长,没在教室外头哭过。那回没忍住。”老马说:“哭就哭呗。能让人哭的事,都是好事。”众人又笑。
陆浩明没怎么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像有一条温热的河在慢慢淌。这五年,他丢掉了很多东西:大学的恋情,省城的机会,安稳的日子,甚至自己的名声也被人在不同的时期泼过不同的颜色。可他也攒下了很多。眼前的这些人,就是他攒下的。他们不是他的下属,是他的战友,是和他一起在黑夜里提灯赶路的人。没有他们,他陆浩明走不到今天。
酒喝完,人散尽。陆浩明一个人沿着东街往出租屋走。夜风很凉,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老周家涮羊肉的灯还亮着,透出暖融融的一团光。他走得很慢,像要把这五年走过的路再走一遍。路过县一中门口时,他站住了。新校区的教学楼安静地立在夜色里,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晚自习的孩子们还没走。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望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家走。
回到出租屋,他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很好,像一层薄薄的霜铺在桌上。他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跟了他五年的工作笔记。封面已经磨得不成样子,边角全卷了,有些页掉了又重新用胶带粘起来。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2009年7月,平川镇。报到第一天。雨。”他的字很工整,带着当年的拘谨。他慢慢翻,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字从工整到潦草,从拘谨到老辣,像一个少年慢慢长出胡须。有些页上只有一行字,有些页上写满了,还有些页上沾着泥点和水渍。五年的光阴,就压在这薄薄的几十页纸里。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那一页是他昨天写的,只有一句话:“路还长。人还在。”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句:“愿一直走下去。”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路。他笑了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扯了扯。
明天,还有最后一段路要走。最后一场仗要打。他得睡个好觉,攒足了劲。五年前的那个年轻人,不会让今天这个陆浩明垮掉。他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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