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县长的举报信
第492章县长的举报信
从省城回来的路上，陆浩明一句话都没说。
车是他开的，李维民坐在副驾驶，小张缩在后座。三个人都累得脱了形。评审会上的情形还像一团乱麻似的缠在脑子里，解不开，也松不得。陆浩明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进来，他倒不觉得疼，只觉得清醒。评审会没有取消，这是唯一的好消息。吴志刚和陈建林在最后关头同时向省发改委作了说明，系统名单被紧急恢复。陆浩明作为主答辩人走进了那间会议室，面对五位专家，讲了一小时二十分钟。他记得自己的声音很稳，手也没有抖。从会场出来时，李维民红着眼睛对他说：“陆局，你这条路，是在刀尖上走啊。”陆浩明说：“能走通，就行。”可他自己清楚，这一关过得有多险。如果不是陈建林和吴志刚同时发力，只要再晚两个小时，平川的一级路就可能被卡死在系统里。而系统里的每一个改动，都有一双手在背后操作。
车进入平川地界时，天已经黑透了。山路两侧的树木像一道道黑影子，从车灯里闪过又消失。陆浩明没有回出租屋，直接把车开到了县委大院。李维民和小张也跟了来。陆浩明对他们说：“你们先回去。我去办公室坐一会儿。”李维民说：“我陪你。”陆浩明说：“别了。你熬了一路，眼睛红得像兔子。回去睡。”李维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坚持，只低声说：“明天早上我来找你。”说完便同小张一起走了。
陆浩明一个人上了四楼。他打开办公室的门，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里。暖气已经停了，屋子里冷得像地窖。他摸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夹着冻土的气息灌进来。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窗外，县委大院的几盏路灯在风里摇晃，黄光一滩一滩地洒在地上，像谁把旧日子剪碎了扔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老马就来了。他手里提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见陆浩明伏在桌上，知道他又是一夜没回。老马没有像往常那样劝他，只把包子放在他手边，说：“吃。”陆浩明抬起头，眼下青黑一片，胡茬也冒出来了，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老马在他对面坐下，把门掩上，低声说：“纪委信访室来电话了，说让你下午过去一趟。材料他们已经调了。”陆浩明“嗯”了一声。老马犹豫了一下，又说：“我打听了，那封举报信，实名。”陆浩明问：“谁写的？”老马说：“信上落的名字，是王宏图。”
陆浩明咬包子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放下手里的半个包子，抬头看着老马。老马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目光里还透着一丝按不住的愤怒。“王宏图。常务副县长。”陆浩明重复了一句。老马说：“是。信访室的人说，他举报你在青石沟段勘测数据上弄虚作假，指使测绘人员篡改两个控制点的坐标，还说你在项目招标中为某家勘测单位量身定制条件，涉嫌利益输送。”陆浩明没说话。他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豆浆发涩，像含了一口沙子。他慢慢把杯子放下，说：“好。实名举报。王宏图。”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嚼这三个字。他早知道王宏图不喜欢他，也早知道王宏图的到来不简单。可他还是没有料到，王宏图会走得这么直接，这么绝，把一顶“弄虚作假”的帽子，用实名的方式扣到他头上。这不是一般的工作分歧，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老马急了：“陆局，这不是胡扯吗？勘测数据是设计院出的，招投标文件是按规定做的。他凭啥这么说？他是常务副县长，他这么一告，市纪委就必须查，项目就可能停。咱们怎么办？”陆浩明说：“不是咱们怎么办。是我怎么办。我下午去纪委。你把我让你收好的那套原始记录带上。我要一份一份地拿给人家看。”老马说：“都带着。连你那些红笔批过的底稿，我都锁得死死的。”陆浩明说：“好。今天你就跟着我。他们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记住，不要跟他们争，不要跟他们吵，就一条一条地摆事实。”老马说：“我知道。您放心。”
下午两点，陆浩明和老马准时到了县纪委。接待他们的是县纪委派驻发改局的监督员老何。老何跟陆浩明是老相识，两人在项目上、信访上打过不少交道。老何脸色不太好，见陆浩明进来，先给他倒了杯水，又让老马在外面等。陆浩明说：“不用，老马就在这儿。我没什么好避讳的。”老何便不再坚持。他打开一个蓝色档案袋，抽出一叠材料。陆浩明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就是举报信的复印件，落款处清清楚楚地签着“王宏图”三个字，还按了个红手印。陆浩明看得很仔细，那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确实像王宏图的字。他想起王宏图每次开会时，总爱用一支黑色签字笔在笔记本上写字，写得又小又密，跟这封信上的字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他把那页复印件放下，说：“何书记，这封信，我看过了。你直接问吧。”
老何说：“实名举报的信，上面压得紧。市纪委也来了电话，要求我们限期核实。你清楚，这种举报，我们不可能不查。但我也把话给你撂在这儿：查是程序，不代表就认定你有问题。你的为人，我多少知道。今天叫你来，就是给你一个说明情况的机会。”陆浩明说：“谢谢何书记。你要问什么，我答什么。我知道的，不瞒；不知道的，不乱猜。”
问询进行了一个下午。老何问得很细，从勘测队伍怎么进场、数据怎么采集、原始记录怎么保存，到招标文件的编制流程、投标单位的资质审查、标底形成的时间。陆浩明一一作答，语气平稳，偶尔翻一下老马递过来的材料。那些原始记录，很多都是他当年亲手写的，每一页都带着日期和签名。有几处被雨水洇过的，他也能说清当时的天气和人员。老何一边听，一边记录。越到后面，他的眉头越舒展。等问完最后一条，他合上本子，说：“浩明，你的回答，我基本认可。剩下的，我们再去跟测绘队和招标办的人核实。应该很快会有结论。”陆浩明点点头，站起来说：“我配合到底。只是有一条，我想请何书记转告上级——项目不等人。如果可能，请快一点。”老何说：“我知道。这案子，我们会抓紧。”
走出纪委办公室时，天已经暗了。老马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院子里起了风，把车棚的塑料帘子吹得噼里啪啦响。陆浩明站在风里，把外套领子竖起来。他说：“老马，陪我去走走。”老马应了声。两人沿着县委大院的围墙慢慢走。谁都没说话。走过那几棵老银杏时，陆浩明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树上已经没有叶子了，几根粗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颤。他说：“王宏图这一招，是把我往墙角上逼。你说，他图什么？”老马说：“图你倒。你倒了，一级路就归他。他跟着钱大进的线下来，不就是为了这个？”陆浩明摇摇头：“不只是这个。我总觉得，这后头还有别人。王宏图不过是个落款的。”老马说：“管他前头后头，你没事就行。”陆浩明说：“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只要这项目还在，只要我还在这个位子上，他们就不会停。”老马气呼呼地说：“那就让他们放马过来！咱老陆，还没怕过谁！”陆浩明侧头看他，笑了笑：“对。我还没怕过谁。”那笑容在昏黄的路灯光里，显得很轻，也很硬。
第二天，陆浩明照常去了局里。他没有把举报信的事告诉太多人，只跟李维民通了气。李维民听后，沉默了半晌，说：“王宏图这个人，比我想的还狠。他这是把自己也押上了。实名举报，查无实据，他就是污告。你觉得他会不知道后果？”陆浩明说：“他知道。所以他一定还留着后手。那份举报信，我怀疑只是先头部队。后面的，才更难防。”李维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陆浩明说：“静观其变。但只要他再出招，我就不能再只接不还了。”李维民说：“陈县长和方书记都知道了吧？”陆浩明说：“方书记昨天就给我打过电话。他说，放心去查，天塌了有他。陈县长那边，我也说了。他说他会去找王宏图，当面问个清楚。”李维民说：“陈县长出面，王宏图就更不会认了。他可以说他是正常举报、对事不对人。”陆浩明说：“随他怎么说。白的黑不了。我唯一担心的，是时间。一级路的工可批复还没下来，他这一告，上面的流程怕又得缓一缓。”李维民说：“那就得靠省里了。赵永年那边，你要不要走动一下？”陆浩明说：“这事不急着惊动他。先看纪委结论。我得先把自己的清白洗出来，再谈别的。”
陆浩明说“清白”时，语气极淡，像是这两个字他已经嚼了很久。这些年，他被人查过、告过、泼过脏水。每一次，他都靠着一份份原始记录、一张张签字单、一本本笔记，把那些脏水一点点擦干净。有些人生在官场，靠背景、靠靠山。他陆浩明能靠的，只有自己这一双手写下的每一个字。这些字，现在又派上了用场。
三天后，县纪委出了初步核查意见，王宏图举报所列问题，经初步核实，均与事实不符。陆浩明拿到那份意见时，正在工地看路。老何亲自给他打的电话。电话里老何说：“浩明，结论已经报到市纪委了。你的工作经得起查。剩下的，就是组织程序了。”陆浩明说了声“谢谢”，把电话挂了。他站在工地的高处，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吹得晃了晃。他抬头望了望天，天色灰蓝，像是要放晴，又像还憋着一场雪。他知道，这一回合，他赢了。可他也清楚，赢得很险。王宏图既然敢实名举报，就不怕输。因为输了对王宏图来说，顶多是个“认识问题”；可如果陆浩明输了，就是终身的污点。这本来就不对等。陆浩明忽然想笑。他在平川这些年，碰上的对手，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狠。他能活下来，靠的从来不是聪明，是笨。是把每一个环节都做得比对手更实、更细、更经得起翻。这世道，聪明人太多，他只能做个笨人。
天快黑时，陆浩明回到局里。老马泡了杯热茶放在他桌上。他没喝，只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手机响了一下，是陈建林发来的短信：“查清了。方书记说，明天常委会上，让王宏图自己说清楚。你做好准备。”陆浩明把手机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但苦过之后，舌尖涌上来一点回甘。他知道，接下来的风，还不会小。但此刻，他只想着那几段被耽搁的路基，和那群还在等消息的人。
他拿起红笔，又翻开了一份新送来的材料。台灯的光照着他的脸，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预告：第493章《说我贪污》——纪委的初步结论还了陆浩明清白，但新的波澜又起。有人在县里放出风来，说陆浩明“不是勘测造假，是贪污”。这一次，他们换了战场，也换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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