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暗流涌动
第490章暗流涌动
工可评审的通知下来之后，陆浩明就把自己整个儿埋进了材料里。
那些日子，他几乎不怎么回出租屋。办公室的长沙发就是他的床，一条薄毛毯，一个旧枕头，困了就和衣躺下，眯两三个小时再起来。小张给他买了个电热水壶，又弄来一箱方便面，堆在墙角。陆浩明有时候半夜醒来，烧壶水，泡包面，就着台灯吃。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让那间冷冰冰的办公室多了几分活气。老马看不过去，隔三差五让家里蒸几个馒头、炖点菜，用保温桶装着，放在他桌上。陆浩明也不客气，该吃吃，该喝喝，吃完把桶洗干净放回门口，从来不多说一句。他知道，这些人的心是热的。他不能浪费了这份热，更不能在评审之前倒下。
十二月中的平川已经很冷了。早晨出门，车把上凝着一层薄霜，抓上去又滑又冰。陆浩明就戴那双露指头的劳保手套，把围巾往领口里塞紧。他的脸被风割得起了皮，嘴唇也裂了口子，喝水时一沾就疼。老马不知从哪儿找来一盒蛤蜊油，放在他桌上，说：“你嘴唇裂成那样，评审时怎么发言？”陆浩明打开那盒油，闻了闻，一股子带着腥气的甜香。他往嘴唇上抹了一点，油乎乎的，倒是不那么疼了。
评审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他带着小张和小宋，把工可报告的每一个章节都重新过了一遍。白天在局里开碰头会，晚上关起门来改。每一页纸都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改了三四遍，改到最后，小宋说他做梦都在背交通量。小张更瘦了，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青印子，像被人揍过似的。陆浩明嘴上不说，心里疼得慌。这些年轻人跟着他，没日没夜地耗，图的什么？图一句“平川的路修好了”？可这世上很多事，就是靠一群傻人拿命拼出来的。他当年也是这么被人带出来的。赵国栋没给过他多少好脸，但给了他机会，给了他一个“干”字。现在轮到他带人了，他能做的，也就是把自己这一身筋骨扑在案子上，给年轻人打个样。
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他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先是电话。以前他每天要接不少电话，有省里的，有市里的，有乡镇的。最近几天，电话突然少了许多。有时候一整天下来，手机都不响一下。起初他以为是年底了，大家各忙各的，没当回事。可后来他发现，连平日跟他联系最勤的几个项目单位，也忽然安静了。他让小张以局里的名义给几个协作单位打电话问情况，对方不是推说领导不在，就是说材料还在准备。小张回来学给他听，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但在心里，他给这股子“静”画了个记号。这静法，不对头。像山里的野物突然都不叫了，那准是有更大的东西在附近。
接着是材料。有天下午，他从外面回来，发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走时明明锁了门。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先朝里扫了一眼。桌上还是那些东西，文件堆得跟走时一样，窗台那盆素心兰也没动，一切似乎都正常。可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他走到桌前，仔细看那几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工可报告的批复附件，他记得自己离开前把它夹在蓝色文件夹里，现在文件夹还在，但里面的纸露出来半截，像是被人抽出来过。他心里一紧，又把其他几份逐一翻了翻。一份关于征地补偿标准的内部汇报稿，第三页和第四页的顺序颠倒了。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份稿子他昨晚刚改完，是按页码顺序放好的。现在顺序乱了，说明有人动过。这个人趁他不在，进了他的办公室，翻了他的材料。他拿起电话问老马，老马说没见有人来。他又问了隔壁的小张，小张说上午去政府送文件，走了两个钟头。陆浩明没声张，只把文件重新整理好，锁进了铁皮柜。钥匙他从不离身，可那柜子是老式的，会开锁的人用根细钢丝就能捅开。他知道，这屋里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
晚上，他去找李维民。李维民刚开完会回来，两眼通红，嗓子哑着。两人在政府后院的小花园里站了一会儿。天冷得刺骨，陆浩明呼出的气像白雾，散在夜色里。他把办公室被人翻过的事跟李维民说了。李维民没有太惊讶，只是皱着眉头，低声说：“我这边也觉着怪。今天中午，陈县长让我把一级路的评审材料送到王宏图那里会签。我送过去了，他说先放着，研究研究。以前这种程序性会签，他从来都是当天签。现在‘研究研究’，就是要拖。还有，刘国柱昨天请了国土局、环保局几个人吃饭，我没去，但有人看见了。这种饭局，以前也就罢了，现在这个时候，吃得人心慌。”
陆浩明说：“他们是在等。等一个口子。评审前最后一关，如果在县里被拖住，耽误了报到省里的时间，省厅那边一过窗口期，这事就可能黄。”李维民说：“方书记知道吗？”陆浩明摇摇头：“我还没跟他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老毛病，血压高。我不想拿这些还没影的事去烦他。”李维民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他省心。你信不信，再拖几天，材料都送不出去。到时候你急，方书记更急。”陆浩明说：“我知道。所以我要再等等看。他们要是只拖，我还能想法子绕过去。怕的是他们不拖，直接做别的。”李维民问：“别的什么？”陆浩明没说话，只抬头看了看天。天黑得发沉，没有星星，像一口望不到底的锅。风从楼角绕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暗处咳嗽。
第二天，坏消息来了。
水利局的一个老工程师跑到发改局，跟陆浩明说，他收到消息，有人向县纪委匿名举报，说一级路项目在青石沟段的勘测数据造假，把路线比选中标定的两个参数改了。陆浩明当时正在跟小宋核对一组数据，闻言手一抖，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线。他站起来，问那老工程师：“这话是谁传出来的？”对方说：“我也是听人说的。纪委那边好像已经有人来问过了，问的是测绘队的小周。”陆浩明沉声道：“小周的记录原始数据还锁在档案室。数据是我们外业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有签字，有复核。要查，就从头查。我陆浩明奉陪。”老工程师点点头，说：“陆局，你的为人，我清楚。可这种事情，最怕的不是查，是传。传到你耳朵边，已经有些走了样。过几天评审，专家只要听到一点风声，你这报告就过不了。”
陆浩明把老工程师送走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的手指冰凉，掌心却全是汗。他拿起手机，想给方正清打电话，又停住了。他想给陈建林打，也觉得不妥。最后他给李维民发了条短信：“晚上八点，老地方。”李维民回了个“好”。
晚上八点，陆浩明到了东街那家小面馆。李维民已经在了，坐在最角落的位子，面前摆着两碗馄饨。陆浩明坐下，没吃，先把白天听到的事说了。李维民听完，把汤勺往碗里一插，说：“这是连环招。先拖会签，再放举报，目的只有一个——在评审前把你和项目一起拖下水。就算最后查无实据，只要纪委一介入，你的评审就得停。他们不指望搞倒你，只要搞黄这次评审。”陆浩明说：“我担心的也是这个。数据我敢拍胸脯，但他们要的是时间差。纪委一立案，项目就冻结，等查清楚了，评审窗口期也过了。”李维民说：“那就不能让他们有这个机会。你得抢时间，主动去找方书记，把事情说清楚。最好能请县纪委提前介入核查，把结论做在前面。清白的人，不怕查；怕的是不让你说话。”
陆浩明看着碗里那几颗飘着的葱花，半晌，说：“那我就把自己送到台面上去。”李维民说：“你有什么打算？”陆浩明说：“明天一早，我去找方书记，把整件事摊开。再请纪委的人来查，查出来有问题，我辞职；查出来没问题，就请他们给我出个书面结论。然后我直接去省里答辩。”李维民听了，眼睛亮起来：“对！自己请查，比被人查更有主动权。你有这个底气，为什么不早用？”陆浩明苦笑了一下：“我这张脸，向来不喜欢到纪委去挂号。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说完，终于拿起勺子，把馄饨一个个吃下去。汤已经温了，不烫，正好暖肚子。
从面馆出来，两人在街口分别。风从东面卷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满地乱滚。陆浩明裹紧了围巾，步子迈得比来时要大。他走着走着，心里慢慢定下来。七年前，他被人从农机站赶去修水渠，那时他什么都不懂，只懂得把事做了。七年后，他被人从会议室赶到省城，又从省城赶回县城，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把事做透。他想起方正清说的那句话——“你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该做的事做成。”他做到了那么多次，不差这一回。
第二天，陆浩明果然去了方正清办公室。方正清听完，脸色很平静，只是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眉心，说：“你做得对。主动请纪委介入，至少可以断了那些人的念想。我这就给纪委老郭打电话。你也要准备一下，那些原始数据和签字记录，尽快整理出来。另外，一级路的评审材料，我今天就签。不拖了。”陆浩明说：“谢谢方书记。”方正清说：“别谢。你这一仗，是替平川打的。打好了，我给请功。”陆浩明鞠了一躬，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方正清又叫住他：“浩明，记住，不管谁动你，先把自己站直了。”陆浩明回头，说：“我站直了。一直直着。”方正清笑了，摆摆手，让他去。
两天后，纪委的人果然来了发改局。来了三个人，陆浩明把档案室的钥匙交出来，又把小宋小周几个叫到会议室，接受问询。他在外面走廊上等着，没走。老马端了杯热水给他，他接过来捧着，也不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哈气。他知道，这屋里屋外，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不能慌。他得像个掌舵的，船再晃，舵不能松。
问询持续了一上午。纪委的人出来时，那个带队的负责人看了看陆浩明，说：“陆局长，你的材料很全。能保存到这种程度，不容易。”陆浩明说：“我这个人毛病多，就是爱较真。”对方点点头，带人走了。陆浩明站在走廊里，绷了好几天的肩膀，这才慢慢松下来。
可事情并没有完。暗流还在更深处涌动。陆浩明知道，这次纪委问询只是台面上的浪花，真正的风浪，还在评审那几天里。他把小张叫来，说：“去准备车。后天一早，我们去省城。”小张问：“要叫陈县长吗？”陆浩明说：“陈县长说他去。方书记也去。这一趟，平川的脸面，都在那本报告上了。”小张“嗯”了一声，转身跑去安排。
陆浩明独自回到办公室，把门掩上。他走到窗前，北风呼啸着从山那边吹来，把院里最后一棵银杏的叶子全撕了下来。他看着那些叶子在风中翻滚、跌撞，像一群折了翅膀的鸟。他心里却有种异样的平静。他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下一句话：“风大，催紧。夜黑，路明。”
写罢，他合上本子，拿起那本已经被磨出毛边的工可报告，重新坐到台灯下。他翻得很慢，像在抚摸一件即将上阵的老伙计。那些数据、那些路线、那些被他一笔一笔改出来的文字，都像活的一样，在他指尖下跳。他知道，外面再暗，再冷，都有人看着，等一场好戏。可他不怕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路，有坝，有田里的水，有教室里的灯。他得走。走到底。
（预告：第491章《有人想动我》——纪委问询刚过，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一封关于陆浩明个人的实名举报信送到了市纪委。与此同时，一级路评审的名单上，他的名字被人悄悄动了手脚。这一次，他必须做出决定，是继续往前冲，还是先停下来把背后的事弄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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