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市里下派的
第484章市里下派的
方正清到任后的第二个星期，一个叫孙启明的人从市里下来了。
陆浩明第一次见到孙启明，是在全县项目推进会上。那天方正清让发改局把一级路和灌区改造两个项目的进展做一个通盘汇报，陆浩明刚讲了不到十分钟，会议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是组织部部长老姜，身后跟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头发短而硬，脸方，鼻梁挺，走路时肩背笔直，像一棵刚从苗圃里拔出来、还带着泥土的树。老姜领着人快步走到方正清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方正清点点头，站起来说：“同志们，这位是孙启明同志，市委这次选派到我们平川帮助工作的干部。从今天起，担任县委副书记。大家欢迎。”
掌声不齐，但足够响。陆浩明放下手里的激光笔，跟着拍了几下巴掌。他一边拍，一边打量着这个孙启明。三十七八岁的县委副书记，在市里不算稀罕，但下到县里，份量就不一样了。陈建林是县长，管政府这一摊；孙启明下来当副书记，管的是党务和干部，还兼着政法口。这个安排，明眼人一看就懂——市里对方正清并非完全放心。一个老文人管方向，一个少壮派管队伍。平川的棋盘上，又多了一只手。
孙启明入座后，方正清让陆浩明继续汇报。陆浩明重新拿起激光笔，把一级路的工可进度和灌区的资金到位情况一一说明。他说到征地拆迁的难点时，孙启明忽然打断他：“陆局长，你们这个项目的征迁摸底，用的是哪个时间点的数据？”陆浩明说：“今年六月底的遥感影像，加上七月份乡镇核实的数据。”孙启明说：“六月底？现在已经十月底了。四个月过去，沿线的住户和地面附属物能没有变化？省里要是来核数据，你们这底子就不实。”陆浩明说：“这个问题我们已经注意到了。上周我让乡镇重新走了一遍，变化量很小。正式上报前，我们会再核一次。”孙启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侧过头去跟老姜低声说了句什么。陆浩明注意到，他说话时，方正清正端着茶杯，慢慢喝着，没有插话。
会议结束后，老马跟在陆浩明身后小声说：“这个孙书记，来头不小。我听说他以前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的科长，专管县处级干部考核。这次下派，是市委重点培养。”陆浩明没说话，只把材料装进包里，快步出了会议室。
两天后，孙启明让县委办打来电话，说要单独听陆浩明汇报一级路的工作。陆浩明不敢怠慢，带上材料，按约定时间到了孙启明的办公室。孙启明的办公室在二楼西头，跟方正清隔了半个走廊。陆浩明敲门进去时，孙启明正站在文件柜前，一手翻着一本干部名册，一手夹着根烟。他见陆浩明进来，把烟按灭，指了指沙发说：“坐。”语气干脆，像在指挥一个士兵。
陆浩明坐下，把材料放在茶几上。孙启明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我来平川之前，看过你的档案。你这个人，有争议，也有能力。一级路这个项目，市里很看重。但看重归看重，不能当儿戏。我今天听你汇报，主要看一条——你跟我交不交底。”陆浩明说：“孙书记，我不懂什么叫交底。项目的事情，我知道多少，就说多少。”孙启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好。那就从头说，从你最早怎么想到修这条路说起。”陆浩明也不扭捏，从平川镇的山路讲起，把一级路的来龙去脉、路线比选、资金拼盘、当前进展和最大风险，一样一样地说。孙启明听得很细，不时翻开材料，拿红笔在几处画了圈，又在稿纸上记几个字。他不打断，也不追问，只是抽烟。一支接一支，抽得满屋子烟气。
陆浩明说完，孙启明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平川地图前，用烟头点着上面那根红色的路线，说：“这条线，我研究过。你选得不错。但是，我要提醒你——线画在图上漂亮，落到地里就全是麻烦。土地、林业、水利、电力、通信，哪一个口子没协调好，你的工可就是废纸。这方面，你做足了没有？”陆浩明说：“做了一些，还差电力线路迁改的统签协议。”孙启明转过身，说：“那就抓紧。电力那边，我跟市供电公司有过几次交道，可以帮你牵个线。但不保证一定办成。”陆浩明说：“谢谢孙书记。”孙启明摆摆手，说：“不用谢。我帮项目，不是帮你。”这话说得直，陆浩明也不恼。他知道，孙启明这样的干部，上来先给你一颗钉子，再看你拿不拿得住。你要是怯了，他反倒看不起你。
又过了几天，陆浩明从李维民那里听说，孙启明在常委分工会上主动提出，要联系重点项目建设。方正清看了看他，说：“启明同志刚来，情况还不熟，我的意思是先跟着我熟悉一段。”孙启明说：“情况不在会上熟悉，在项目上熟悉。方书记，我请缨。”方正清沉默了几秒，说：“那好。重点项目里的一级路和灌区改造，你跟陆浩明同志一起抓。但对外，还是政府口主抓，县委管方向。”孙启明说：“我明白。”
散会后，李维民把陆浩明拉到一旁，低声说：“这个孙启明，不简单。他这一手，名义上是请缨抓项目，实际上就是往陈县长那边插了一脚。一级路本来是陈县长主抓的事，现在他也来管，到时候功劳算谁的，难说。”陆浩明说：“算谁的都行。只要不把路算没了。”李维民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就是心大。”陆浩明说：“我心不大。我是看准了，这条路人人都想沾，只要沾的是建设，我不反对。谁有本事把电力的迁改协议拿下来，我敬谁一杯。”李维民被他说乐了：“行，那我等着看孙书记的本事。”
果然，孙启明在电力迁改那件事上出了力。他约了市供电公司一个姓程的副总，在平川宾馆吃了一顿饭。那顿饭陆浩明也在场。孙启明话不多，但句句到位。程副总本来还有些官腔，被孙启明端着酒杯绕了几句，又见陆浩明把一份份勘测图纸铺在桌上，把线杆怎么迁、变压器怎么挪、费用怎么算都标得明明白白，最后也松了口，说回去跟班子商量，争取月底前把统签协议签了。送走程副总后，孙启明站在宾馆门口的台阶上，对陆浩明说：“看到没有？有时候光靠材料不行，还得靠酒。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上桌？”陆浩明说：“我上桌，但我不靠酒办事。”孙启明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把好刀，就是太硬。太硬的东西，容易折。”陆浩明说：“折了也没法子。我这个人，弯不了。”孙启明没再说什么，低头钻进车里。车开走时，陆浩明看见车窗里映出孙启明点燃又一支烟的火光，一明一灭，像黑夜里一只睁着的眼睛。
（预告：第485章《王宏图》——方正清、孙启明、陈建林，三方力量在平川的舞台上渐渐成形。但真正让平川这盘棋多出变数的，是一个陆浩明还没见过面，却早有耳闻的人——王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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