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我拒绝了
第459章我拒绝了
陆浩明拒绝陈建林的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一早，他刚走进县委大院，就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跟往日不同。门卫老孙破例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点了点头，嘴里叫了声“陆局”，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意，像是在跟一个刚打完一场硬仗的人打招呼。陆浩明点头回应，继续往里走。院子里的几个年轻干部本来凑在一起抽烟说笑，见他过来，立刻噤了声，其中一个还下意识地往边上让了让。陆浩明心里明白，消息已经传开了。
他上了四楼，刚拐过楼梯口，老马就迎了上来。老马的脸红扑扑的，像是从办公室里一路小跑出来的。他手里端着两杯茶，把其中一杯递给陆浩明，然后跟着他往办公室走，嘴里压低声音说：“陆局，昨晚上我手机快被打爆了。好几个人来打听，问您是不是真的把县办主任的位子给推了。话还说得不好听，说您……说您不会算账。我当时就回了他们一句，‘陆局心里有数，用不着别人教’。”
陆浩明接过茶，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茶杯放在桌上，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凛冽。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些还没有散尽的落叶，说：“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最清楚。”
老马把门掩上，走到他旁边，犹豫了一下，说：“陆局，我也想说句实在话。陈县长把话都递到您嘴边了，您就这么推了，往后在平川，怕是有不少人要在背后嚼舌头。那些跟钱大进走的人，更会拿这事做文章，说您不识抬举。”
陆浩明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看着老马，目光平和而坚定：“老马，我要是在乎别人怎么说，七年前就不会来平川。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是为了让谁说好。该干的事，拼了命也要干；不该要的东西，送到手边也不碰。县政府办主任是好位置，但我还是想留在发改局。至少这里还有我没干完的活。”
老马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劝不动你。”他说完，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的憨厚，“我就是气不过那些嚼舌根的。咱们累死累活的时候，他们在哪儿？现在您有点动静了，他们倒都冒出来了。”
陆浩明也笑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的苦味在舌尖漫开，像他这七年尝过的滋味。他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咱们只管走路，别管路边的野鸡怎么叫。”
话虽这么说，但陆浩明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陈建林那边，他虽然给足了面子，没有当场翻脸，但一个县长亲自开口要人，却被下面一个局长婉拒，放在哪个县都是稀罕事。有人会说陈建林“刚来就碰了钉子”，有人会说陆浩明“给脸不要脸”。而最关键的，是钱大进的态度。
果然，当天下午，消息就拐了一道弯，传进了陆浩明的耳朵里。传话的人是县财政局副局长老方，他借着来发改局对接资金的事，在陆浩明办公室里多坐了一会儿。老方先是照例汇报了几笔专项资金的拨付进度，又拐弯抹角地问起陆浩明跟陈建林谈话的事。陆浩明只说自己还是发改局长，别的没多说。老方见问不出什么，就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陆局，我跟您说个事。今天中午，钱书记在食堂吃饭时，特意叫人把您拒绝陈县长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完还笑了，说了一句，‘有些人就是喜欢干实事，咱们要尊重’。您听听，这话是不是有点意思？”
陆浩明听完，脸上没有表情。钱大进的话，他不需要翻译就能品出味来。“喜欢干实事”“要尊重”，放在平时是好话，但从钱大进嘴里说出来，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是一根软钉子。他明面上没有攻击陆浩明，甚至还在“夸”他。可这种“夸”，恰恰是最阴损的——它把陆浩明推到了一个“只干实事、不懂配合”的角色里，让全县的干部都听见：这个局长，是我钱大进也“尊重”的人，但他跟新来的陈县长不是一条心。
老方走后，陆浩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闭着眼靠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被钱大进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拨得嗡嗡响。他早就知道，自己拒绝陈建林，会成为别人手里的牌。只是没想到，这张牌会被钱大进甩出来得这么快。
可他不后悔。他想留在发改局，不是出于对权力的迷恋，更不是为了跟陈建林置气。他留在这里，是因为他脚下的根还扎在这片土里。发改局局长的位子不大，但做的事实实在在。全县的项目谋划、资金争取、投资审批、项目推进，哪一样不是从这个办公室一张张文件、一串串数字里磨出来的？他要是去当了政府办主任，手上再光鲜，脚下就空了。一个脚底空了的人，站不稳。
晚上八点多，李维民来了。
他是从县委那边过来的，身上带着一股冬夜寒气。陆浩明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旧图纸，见他进来，忙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李维民站在门边，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着陆浩明看了足有五秒钟，才开口：“陆局，你果然是个犟种。今天我算彻底服了。”
陆浩明把图纸放到一旁，请他坐下。李维民不坐，只把椅子拉出来，反跨着坐下，两只手搭在椅背上，目光像两盏冷灯：“陈县长今天一天心情都不太好。不是冲我，也不是冲你，是冲那些跑进他办公室说三道四的人。他心里有气。你猜他说什么了？他说，‘陆浩明要是不愿来，谁也不能勉强。但你们谁要说他半个不字，先去看看自己干了多少活’。”
陆浩明听到这里，心里不是滋味。陈建林这番话，等于替他挡住了那些从暗处射来的箭。这个年轻县长，心胸比他想象的要宽。陆浩明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粝的手，说：“是我对不住陈县长。”
“你没什么对不住他的。”李维民摆摆手，“我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告诉你，钱大进那边已经动起来了。有人在城投公司搞了个饭局，请了县里好几个要害部门的头头。席间有人说你的名字，说你‘给脸不要’‘不识抬举’，还有人讲，你既然推了县办，那以后项目上的事就别怪别人公事公办。你要当心。那些人脸上笑呵呵的，背后都揣着刀。”
陆浩明认真听完，眉头微微皱起。钱大进这是要“围而缓攻”。他不会明着动陆浩明——陆浩明在省里的根底他还不完全清楚，又有陈建林这个新县长护着，明着动风险太大。但他可以让手底下的人从四面八方给发改局使绊子：项目经费拖一拖，人员编制卡一卡，审批流程慢一慢。这些手段伤不了筋骨，却足够让人难受。等陆浩明自己熬不住，主动求去或犯错，那才是他们收网的时候。
“我知道了。”陆浩明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县长那边，还麻烦你帮我带句话——我陆浩明不是不识抬举的人。陈县长要干的事，只要有利于平川老百姓，我第一个上。但我只想留在发改局。这个岗位适合我。”
李维民听了，长叹一声，说：“你还真是……行，我帮你带。但下次自己来说，别总让我当传声筒。”他顿了顿，忽然又轻声道，“陆局，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那棵长在崖边上的树。风雨来了，谁都看着你，可你偏要把根再往下扎三寸。我服你。真的。”
陆浩明被他这句突然的话说得微微一怔。他望着李维民，见对方眼里有光，亮亮的，像是年轻人才有的那种不服输。他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也许真是自己的同路人。于是他笑了笑，说：“你也不差。跟着陈县长好好干。平川以后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李维民被“年轻人”三个字逗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说：“你才比我大几岁，装什么老。我走了。你早点回，别又在办公室睡。天冷，加个电暖器。”
陆浩明把他送到门口，看他的身影拐过楼梯角，才转身回屋。他没有马上坐下，而是走到窗前，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往楼下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风卷起几片落叶，在半空中转着圈。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他心里翻涌着很多念头，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还得去跑那几个物流接驳点，还得给陈建林报一份实打实的项目进度。钱大进要围，就让他围。只要自己的脚还踩在泥地里，这双腿就废不了。
他离开办公室时，已经快十点了。锁门的时候，他特意在门口站了一站。走廊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没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发出一小团微光。他借着那点光，摸着楼梯慢慢下楼。到了院子里，抬头一看，四楼发改局那扇窗已融进黑夜，但天上的月亮还在，像一枚旧铜钱，把满城寒风都照得温了一些。
他骑上电动车，往城东的出租屋驶去。风像刀子一样割脸，但他心里有团火，烤得他前胸发烫。
（预告：第460章《我想留在发改局》——陆浩明在风口浪尖上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留在发改局，也因此迎来了更猛烈的压力。资金被卡、项目被查、人员被调，一场针对发改局的“软刀子”正悄然落下。但陆浩明没有退缩，他在全局干部大会上说了一番话，让所有人都重新认识了这个“泥腿子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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