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钱大进当了书记
第450章钱大进当了书记
钱大进正式当上平川县委书记的消息，陆浩明是在党校食堂吃早饭的时候看到的。
食堂的电视机挂在打饭窗口上方，正在播北江市的午间新闻。画面里，平川县委大礼堂灯火通明，全县干部大会正在召开。主席台上，钱大进穿一件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配红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胸前的党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正在讲话，声音被食堂的嘈杂声盖住了大半，但看口型，说的应该都是那些“凝心聚力、真抓实干、再创辉煌”的场面话。台下黑压压坐了一片人，有陆浩明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几张熟悉的面孔被摄像机扫过时，陆浩明看得分明——老马坐在第四排靠边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老秦缩在礼堂后排，歪着头，像是在打瞌睡；陈秀兰坐在老孙旁边，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嘴角绷得紧紧的。
陆浩明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粥。粥是小米粥，熬得稀稀拉拉的，没什么味道。他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窗外那几棵法桐上。已经是九月中旬了，法桐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懒洋洋地翻着身，像一群疲倦的蝴蝶。食堂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讨论结业论文，有人在约周末打球，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台吊在天花板下的旧电视。但陆浩明知道，这一则新闻对他意味着什么。从今天起，平川的天，真的变了。
“陆局。”方明远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把一碗茶叶蛋推到他手边，“我看你半天了，就喝了一碗粥。来，吃个蛋。”
陆浩明摇摇头，说没什么胃口。方明远也不劝，自己剥了个蛋，一口咬掉半个，嚼着说：“平川的任命下来了？我早上刷手机也看到了。钱大进，正式接任县委书记。”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食堂里的电视机还在播新闻，钱大进的讲话接近尾声，会场上响起了一片掌声。那掌声从电视里传出来，又薄又远，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下来了。”陆浩明说。
方明远剥着蛋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平川之后，打算怎么办？”
“没想好。”陆浩明说。这话有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没想好的是怎么在钱大进眼皮子底下继续把项目推完，想好了的是不管怎样都不能走回头路，不能低声下气，不能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可这些，他没法跟方明远说得太透。在党校这个特殊的环境里，他们彼此信任，但信任之外，还隔着各自的前程和安危。
“我听说，钱大进在全县干部大会上，专门讲了一段‘班子团结、政令畅通’。”方明远把最后一个蛋壳丢进餐盘，用纸巾擦了擦手，“这六个字，你品品。”
陆浩明当然品得出来。钱大进不是一个讲废话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指向。他刚回平川，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立规矩、树权威。而陆浩明，这个从来不听他指挥、还曾经在公开场合让他下不来台的人，无疑是他“政令畅通”的最大障碍。钱大进在大会上讲团结，实际就是在放风：过去的那些年，平川的班子不团结、政令不畅通，是有人“不讲规矩”。这话传到下面，谁都知道在说谁。
“由他说去。”陆浩明把手里的空碗放下，站起来，“我回去干什么，我心里有数。”
方明远跟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背，没再说安慰的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秋天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不热了，暖得刚刚好。校园里的银杏快要黄透了，风一吹，金黄的叶子飘得到处都是，有几片落在陆浩明的肩上，又滑到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捡，继续往前走。
下午，陆浩明去了趟省政协。
赵国栋是上个月搬过去的，办公室在省政协大楼四楼，东侧最里面一间。陆浩明没打电话，也没让陈少平陪，自己一个人去的。他登了记，坐电梯上楼。走廊里很安静，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走上去软绵绵的，听不见脚步声。门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名牌——“赵国栋”。陆浩明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门。
“进来。”
陆浩明推门进去。办公室比农业厅那间更小，也更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赵国栋正弯着腰在窗台边给一盆绿萝浇水，水壶嘴细细的，冒着泡。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笑了：“怎么来了？结业了？”
“还没有，下周结业。”陆浩明在沙发上坐下来。赵国栋把水壶放下，用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他对面。茶几上摆着一副老花镜和几份泛黄的报纸，旁边放着一个带盖的搪瓷杯，杯身上的红字“北江市先进工作者”已经褪成了粉色。
“钱大进的任命看到了？”赵国栋问。
“看到了。电视上播了。”
“作何感想？”赵国栋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水面上浮着的几片茶叶，饮了一口。
陆浩明想了想，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赵国栋闻言笑了，笑得眼角纹路都挤在了一起。他放下杯子，摇了摇头：“年轻人，嘴硬是好的，但回了平川，光靠嘴硬不行。钱大进这个人，我在平川跟他搭了六年班子，我太了解他了。论抓经济，他有两下子。论整人，他更有两下子。你回平川，第一件要防的，不是他明着来收拾你，而是他暗着来架空你。他会给你安排一个看似重要、实则边缘的位置，让你有劲使不上。你要是沉不住气，跟他硬顶，就中了他的圈套；你要是忍气吞声，他就一步步把你这几年攒下的东西全给你掏空。”
陆浩明听得很认真。赵国栋说这些时，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几十年官场生涯里熬出来的经验。他回平川之后，真到了那一步，能依靠的就只有这些老前辈留下来的“过河口诀”了。
“书记，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是不是就没这么多烦恼了？”陆浩明苦笑了一下。
“没心没肺的人，干不了你这些事。”赵国栋把老花镜拿起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从镜片上方望过来，“浩明，我老了，该退的退了，该让的让了。但你才三十出头，路还长。我走之前，能教你的都教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陆浩明沉默了片刻，说：“我记着。”
从省政协出来时，天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来，把省城的大街小巷泡在一片橘黄的光里。陆浩明站在政协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省城这么大，自己却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叶子，飘飘荡荡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落。但只一瞬，他就把这股子情绪压了下去。他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向公交站。
第二周，青干班结业典礼。
典礼简短而隆重。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出席并讲话，颁发了结业证书和优秀学员证书。陆浩明没有评上优秀学员，班里三个优秀名额给了郑一凡、黄科长和一个妇联系统的女干部。钱世杰也没有评上，他的脸从典礼开始就垮着，拍合影的时候都笑得心不在焉。陆浩明对优秀学员这件事看得很淡，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拿荣誉，是喘口气，也是学点东西。现在该学的学了，该认识的也认识了，该面对的事，一样都跑不了。
典礼结束，学员们在综合楼前合影。阳光很好，法桐的影子落下来，碎碎的。陆浩明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跟方明远挨着。郑一凡在前排蹲着，回头朝他招手，让他往中间靠。陆浩明笑着摆了摆手。快门按下的那一瞬，他微微挺直了腰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方明远在一旁低声说：“你笑得比哭还难看。”陆浩明回了一句：“滚。”
第二天，陆浩明收拾行李，离开省委党校。来的时候一个帆布包，走的时候还是一个帆布包，只是多了几本书和一本写满的笔记。方明远送他到校门口，两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后会有期”之类的话。方明远最后说：“等你回平川，我去找你喝酒。”陆浩明点头：“好。你来了，我请你吃涮羊肉。”
回平川的路上，陆浩明坐的是大巴。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沿路的风景从省城的平原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山越来越多，越来越陡。窗外是沉郁的绿，深一片浅一片地铺到天边。他打开手机，看到老马发来的短信：“陆局，听你回来了。我来车站接你。”下面还有一条，是老秦发的：“别坐班车，我开车去北江接你。”再往下，是老孙的：“大坝蓄水到一百二十万方了，一切正常，你回来我给你汇报。”最后一条是陈秀兰的：“陆局，我代表一中全体师生欢迎你回家。”
陆浩明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暮色正从群山的怀抱里一点一点地涌出来，像一张柔软的网，把他归途上那座小小的县城轻轻罩住。他想，马上就到家了。
（预告：第451章《县长又换人了》——陆浩明刚回到平川，就听到了一个让他错愕的消息：罗长海调离，县长一职由市里派来的新人接任。新来的县长比他还年轻，背景深厚，跟钱大进的关系扑朔迷离。平川的权力格局，远比陆浩明想象的更加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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