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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县长钱大进


第433章县长钱大进
  信访积案攻坚方案报上去的第三天,陆浩明接到了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是老周打来的,语气跟往常一样公事公办,但末了加了一句:“钱县长让你下午三点到他办公室,带上信访和安全生产的材料。”陆浩明问是哪个钱县长——县政府有常务副县长张同,还有几个分管不同领域的副县长——老周顿了一下,说:“钱大进县长。”
  陆浩明放下电话的时候,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两秒钟。钱大进已经从县委书记的位子上调走了,这事他知道。去年年底市里调整干部,钱大进平调到了隔壁的临江县,还是县长。但人走了,余威还在,平川这边好多干部提起“钱书记”三个字还是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现在钱大进以临江县县长的身份打电话过来,约他过去“谈谈”,这本身就不太寻常。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三月十七号,省道改线已经全面开工,水库加固的施工队也进了场,一中迁建的教学楼地基昨天刚通过了验收。三个项目的进度都在按计划推进,招标、资金拨付、施工监理,每一道程序都经得起查。钱大进挑这个时候找他,会是什么事?
  他把信访台账和安监档案装进公文包,又往包里塞了一份省道改线的进度报告。想了想,把那份关于青石沟下游三家采石场的调查报告也放了进去。这份报告是他花了两个星期亲自带队摸底的成果——每一家采石场的违规记录、每一次联合执法的文书复印件、每一笔罚款的缴纳情况,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报告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名字,就是钱大进的小舅子孙建军。
  下午两点半,他坐上老秦借给他的那辆破北京吉普,往临江县方向开。临江跟平川是邻县,中间隔着一条清江的支流,走省道大概四十分钟车程。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当年在平川镇当镇长的时候,去临江招商、学习土地流转经验,来来回回跑了不少趟。但那时他是去学习的,今天不一样。
  车到临江县城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三点。临江比平川富一些,街道两边的楼房高了两三层,商铺的门头也鲜亮些。县政府大楼是一栋新盖的十层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门口有个喷泉,水柱子被春风吹得歪歪斜斜的。陆浩明在门卫那里登记了身份证,门卫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放行。
  钱大进的办公室在六楼东头。陆浩明上楼的时候注意到走廊里很安静,地板是新的,墙上的涂料也是新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装修后的油漆味。钱大进调过来不过几个月,这间办公室大概也是新装修的。
  他敲了敲门。
  “进来。”门里传来的声音跟以前一样——沉稳、厚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推门进去,钱大进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办公室比他在平川时的那间还要大,靠墙是一整排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精装书和文件盒。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跟罗长海办公室那盆有些像,但品种更名贵,叶子更肥厚。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落款是省里一位已经退休的老领导。
  钱大进本人跟几个月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头发还是染得乌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脸上还是那种标准的、不咸不淡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亲切”和“威严”之间。
  “浩明来了,坐。”钱大进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这个动作让陆浩明想起了几年前——那时候钱大进还是平川县长,他还是县委办副主任,每次被叫去谈话,钱大进都是这个手势,都是这个语气。几年过去了,两个人之间的职务关系变了,但这个手势没变。陆浩明在椅子上坐下来,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钱大进没有急着谈正事。他从桌上的茶盘里拿出一只紫砂杯,亲自给陆浩明倒了杯茶。茶水是刚泡的,汤色金黄,香气扑鼻,比平川县委招待所用的茶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是今年新出的明前茶,临江本地茶场产的,你尝尝。”钱大进把茶杯推过来,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说,“怎么样?这段时间在平川还顺心吧?听说你前段时间干得风生水起,全市典型发言,省报头版头条,周市长都点名表扬了。”
  “都是县里一起干出来的,我个人没什么。”陆浩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确实是好茶,但他没心思品。
  “谦虚了。”钱大进笑着摆了摆手,笑容加深了几分,但笑意依然没有到达眼底,“你在平川这几年,从农机站到发改局,一步一个脚印,我都看在眼里。说实话,当年赵国栋同志把你从平川镇调到县委办的时候,我还是有点疑虑的——年轻人嘛,冲劲有余,稳重不足。但后来的事情证明赵国栋同志没有看错人。泥石流那次你擅自转移群众,虽然程序上有瑕疵,但结果是好的。小官巨贪案你顶住了压力,我虽然当时批评过你‘越权办案’,但回头想想,年轻人有这股子劲头也难得。”
  陆浩明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些话只是铺垫。钱大进这个人说话有个习惯——他想跟你谈正事之前,一定会先绕一个大圈子,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这些话听起来是表扬,实际上是试探,是观察你的反应,是判断你现在的状态。如果你被这些好话哄得飘飘然了,放松了警惕,那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就会让你措手不及。
  “钱县长过奖了。当年年轻不懂事,做事确实有些莽撞,给您添了不少麻烦。”陆浩明顺着话往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钱大进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陆浩明这句话说得很巧妙——他承认了“莽撞”,但既不认错也不道歉,只是用“给您添了麻烦”这种客气的措辞把话头挡了回去。这不是低头,这是把球踢回给了对方。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该讲规矩的时候还是得讲规矩。”钱大进收起笑容,把茶杯放回桌上,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这是他要切入正题的招牌动作,“今天叫你过来,不是为了叙旧。有两件事。”
  陆浩明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端正了坐姿。
  “第一件事。”钱大进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省发改委最近要征集一批新的中央投资项目,重点方向是产业园区基础设施和县城城镇化补短板。临江县也准备申报几个项目,但我看了下面的材料,说实话,跟你们平川上次报的那些比,差距不小。”
  陆浩明接过文件翻了翻。是临江县发改局起草的项目申报初稿,厚厚一沓,装订得整整齐齐,但内容确实有些粗糙——可行性论证部分套话太多,经济效益分析缺乏量化数据,有些关键的技术参数甚至前后矛盾。
  “您是想让我帮忙看看材料?”陆浩明问。
  “不止是看。”钱大进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在省发改委跑项目有一套,评审会上的套路你也熟。上次你们平川能拿回来一个亿,说明你的方法管用。这次临江的项目,我想请你帮忙把把关——材料该怎么改、重点该突出什么、评审会上该怎么汇报,你给指点指点。就当是帮老同事一个忙。”
  话说得很客气,姿态也放得很低。但陆浩明注意到钱大进用的是“帮忙”而不是“请教”。这两个词在官场上是有微妙区别的——“请教”是平等的,有来有往;“帮忙”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好像对方天然有义务帮你。而且钱大进说的是“老同事”——这三个字把两个人的关系重新定义了,不是县长对发改局长,而是“老同事”之间的互相帮衬。这样一来,如果陆浩明拒绝,那就是不给“老同事”面子。
  “这个没问题。”陆浩明把文件放回桌上,“回头我让项目科的人对照省里的评审标准,逐项提修改意见。不过有一点我得提前说明——每个县的实际情况不一样,平川的经验不一定完全适用于临江。我只能提供技术层面的建议,具体怎么改,还得临江的同志们自己把握。”
  这话听起来是答应了,但陆浩明给自己留了余地——“技术层面的建议”,意味着他只管材料的合规性和专业性,不管其他。他不会帮钱大进去找省里的关系,不会帮他约校友吃饭,不会帮他在评审会上站台。这是他能做到的底线,也是他必须守住的底线。
  钱大进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加随意,像是忽然想起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第二件事。滨河路那个项目,你应该还记得。”
  陆浩明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滨河路,这个项目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刚当上发改局长时跟钱大进第一次正面交锋的战场。城投公司刘国柱报上来四千六百万的预算,被他两次退回,最后核减到三千一百万。那场拉锯战持续了好几个回合,刘国柱改了三次材料,他才最终签了字。为这个项目,钱大进曾经在办公室里把他叫去,当面说过“年轻人要懂得变通”之类的话。
  “记得。已经开工了。”陆浩明说。
  “我听说施工过程中遇到了一些问题。”钱大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河堤那一段的地基处理超了预算,城投那边资金有点紧张。刘国柱找过你,想从你那边调剂一点资金过来应急,被你拒绝了。”
  陆浩明没有否认。刘国柱确实来找过他,就在上个月。刘国柱的说法是河堤地段的地质条件比勘察报告里写的要复杂,多挖了几米才见到硬土层,基础处理的费用超了预算将近两百万。他想从省道改线项目的不可预见费里临时调剂一笔钱过来,等城投公司的银行贷款下来再还回去。
  陆浩明当场拒绝了。理由很简单:专款专用。省道改线的不可预见费是用于省道改线项目本身的突发情况,不能挪给别的项目。滨河路项目资金出了问题,应该由城投公司自己想办法解决,或者按程序向县政府申请追加预算,而不是私下拆借。刘国柱当时脸色很难看,说陆浩明不讲情面。陆浩明没有跟他多解释,只是把资金管理办法的条文翻出来,逐条指给他看。
  “这件事我没有批,原因很明确——专款专用是红线,碰不得。”陆浩明说。
  “原则是对的,但有时候执行起来可以灵活一些。”钱大进端起茶杯又放下,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陆浩明,“城投公司是县属国企,它的资金困难最终还是要县政府出面解决。你现在把路堵死了,刘国柱只能来找我。我这个当县长的,总不能看着县里的重点项目因为两百万的缺口就停下来吧?”
  这话的逻辑让陆浩明心里冷笑了一声。城投公司虚报预算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执行起来可以灵活一些”?被他核减了一千五百万之后才出现资金缺口,这缺口本身就是因为当初的预算水分被挤干了才暴露出来的,现在反倒成了他陆浩明“不讲情面”的罪证?
  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说:“钱县长,滨河路项目的预算是我审核过的,三千一百万是合理的。如果施工过程中确实出现了超出预期的地质问题,那应该启动追加预算的正式程序——由城投公司提交追加申请,附上地质勘察报告和工程量变更清单,发改局会同财政局联合审核,审核通过后报县政府常务会批准。只要程序合规,我不会故意卡着。”
  这套流程从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踩在程序上,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毫无破绽。钱大进没法说程序不对,因为他自己就是县长,这些程序都是他自己签过字同意的。但他也知道,如果真按这套程序走,光是地质勘察报告的复核就要半个月,再加上财政局和发改局的联合会审、政府常务会的排期,没有一个月根本批不下来。而滨河路的工期不等人,汛期一到河水涨上来,河堤段的施工就得停。
  他要的不是程序,他要的是陆浩明一句话——行,我帮你调剂。
  但陆浩明偏偏不说这句话。
  钱大进沉默了几秒钟。办公室里的气氛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弦。窗外有鸟叫,楼下的喷泉还在哗哗地响,但这些声音反而衬得办公室里更加安静。陆浩明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节奏稳定,不急不缓。
  “浩明,你在官场也待了这么多年了,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透。”钱大进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那种拉家常的语气,而是带上了一种过来人教训后辈的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有原则,这是好事。但原则之外还有人情,还有大局。你在平川能拿到一个亿,靠的不只是你的材料过硬,还有赵国栋在背后替你撑腰、周明远市长在会上替你说话。这些,都是人情。”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说:“现在你在这个位置上,别人求到你头上,你能帮就帮一把。帮了,人家记你的情,日后你有需要的时候人家也会帮你。不帮,人家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但你得罪的人多了,路就越走越窄。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这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在谈项目了,是在敲打。钱大进在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告诉他:你陆浩明今天能坐在这个位子上,靠的不是你自己的本事,是靠赵国栋。而赵国栋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今天不给我面子,日后总有你求人的时候。
  陆浩明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视着钱大进。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钱县长,您说的道理我明白。人情归人情,规矩归规矩。我陆浩明在平川这几年,做人做事的原则从来没有变过——能帮的事,不违反规矩,我一定帮。滨河路项目如果走正式程序申请追加预算,我会尽快审核,绝不拖延。但专款专用这条红线,我确实不能破。破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个道理,您比我更懂。”
  钱大进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盯着陆浩明看了很久,久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整整一圈。办公室里只剩下暖气片的嗡嗡声和秒针的嘀嗒声。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被反复打磨之后才会有的平静——那是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之后,对任何结果都不会感到意外的一种平静。
  “好。”他最终说了这个字,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陆浩明,“你坚持原则,我不勉强。滨河路的事,我让城投走正式程序。”
  陆浩明也站起来,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公文包。
  “钱县长,临江的项目材料我会尽快安排人看,改完之后给您送过来。”他把那份临江县的项目申报初稿也装进了公文包里。
  “好。”钱大进依然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陆浩明走到门口,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又停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一句客套的告别,也许是一句解释。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然安静,新装修的油漆味还淡淡地残留着。他从六楼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走到三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临江县发改局局长——一个四十出头的胖墩墩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摞材料,大概是赶着去向钱大进汇报。看见陆浩明从楼上下来,对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切换了好几次——先是惊讶,然后是谨慎,最后定格在一种客套的笑容上。
  “陆局长?你怎么在这儿?”对方主动伸出手来。
  “钱县长找我谈点事。”陆浩明握了握他的手。
  “哦,哦。”对方连着“哦”了两声,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陆浩明知道他在想什么——钱大进从平川调过来当县长,跟平川的发改局长之间肯定有说不清的故事。现在看到陆浩明从钱大进办公室出来,作为下属,他难免要揣摩揣摩这背后的门道。
  陆浩明没有跟他多聊,点了点头就继续往楼下走。
  出了县政府大楼,春日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院子里的喷泉还在喷水,被风一吹,细密的水雾飘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台阶上,没有马上去开车,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钱大进最后那个背影,让他想起了一些事。
  他想起刚当上发改局长那会儿,钱大进把他叫到办公室,说的是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年轻人要懂得变通”。那时候滨河路项目的材料刚被他第一次退回,钱大进的笑容还是那么不咸不淡,语气还是那么语重心长。他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是很紧张的——毕竟那是顶头上司,毕竟那是县长。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的回答跟今天几乎如出一辙:按规矩办。
  那时候他还有点害怕,签字的手会发抖。今天他的手已经不抖了。这不是因为胆子变大了,是因为这几个月来经历的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规矩不是束缚你的绳子,是保护你的盔甲。只要盔甲穿得紧,别人就找不到你的破绽。
  他掐灭烟头,上了车。北京吉普发动的时候,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他把车窗摇下来,让春风吹进来,然后挂挡起步,往平川方向开去。
  上了省道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平川,而是在清江大桥上停了一下。这座桥是清江上最大的一座公路桥,也是连接平川和临江的咽喉。站在桥上往下看,清江的水在春天涨起来了,浑黄的水流裹挟着泥沙和枯枝,从桥下奔腾而过,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摇摆。
  他靠在桥栏杆上,又点了一根烟。
  钱大进没有发火,也没有威胁,甚至连音量都没有提高。但陆浩明知道,今天这场谈话,比钱大进拍了桌子骂了娘更危险。因为钱大进把话说得很明白——“人情之外还有大局”、“路就越走越窄”。这些话不是威胁,但比威胁更可怕。它们是一个老手对你下的判断,是一种宣示:你今天拒绝了我,我不会拿你怎么样,但你在我的账本上被划了一笔。这一笔今天不算账,明天也不算,但总有一天,它会变成压在你身上的一座山。
  而他陆浩明要面对的,不只一个钱大进。
  在平川,钱大进虽然走了,但他的人还在。刘国柱还在城投公司,老方还在财政局预算股,纪委派驻的那个老何还在发改局。这些人在平川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不会因为钱大进调走了就自动消失,他们会在新的权力格局下找到新的生存方式,继续守护着他们的利益。而他今天拒绝了钱大进的“人情”,就等于向所有这些人都亮明了姿态——他不会妥协,不会站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这个姿态,会让他得到一些东西,也会让他失去一些东西。
  得到的是那些跟他一样想做事、守规矩的人的信任。老秦、老孙、陈秀兰、老马、小张——这些人之所以愿意跟着他干,就是因为他从来不在原则问题上打折扣。如果今天他在钱大进的办公室里低了头,哪怕只是稍稍松了口,这些人的信任就会像清江里的沙子一样,被水流冲得无影无踪。
  失去的是那些骑墙派的支持——那些既不想得罪他、也不想得罪钱大进的人,今天之后大概会更谨慎地跟他保持距离。还有那些本来就站在钱大进那边的人,会更加不遗余力地给他使绊子。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或者说,他早就做出了选择。从七年前离开燕园、主动申请来平川的那天起,他就选好了自己要走的路。
  天色渐晚,夕阳沉入了远山背后,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橘红色的余晖。他回到平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回出租屋,直接去了办公室。四楼的灯还亮着——老马果然没有走,正趴在桌上核对省道改线的工程量清单,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
  “怎么样?”老马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陆浩明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把临江县的项目申报初稿递给老马,同时从口袋里掏出烟来,先递了一根给老马。老马接烟的时候,手指的关节咯吱响了一下——那是常年伏案落下的老毛病。
  “钱大进让我们帮忙看材料。临江也要申报中央投资项目,他们的初稿问题不少。你明天让项目科的人对照评审标准逐项审核,拿不准的地方统一汇总给我。另外,滨河路河堤地基处理超预算的事,你把相关的预算文件和地质勘察报告调出来,准备启动追加预算审核。走正式程序。”
  老马接过材料,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陆浩明点上烟。
  “今天下午刘国柱来过了。”老马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他在我办公室坐了半个多小时,一直在抱怨说您不讲情面,说省道改线项目的不可预见费本来就是备用的,现在调剂两百万出来救急是合情合理的。还说如果因为资金问题导致工期延误,责任全在咱们发改局这边。我跟他解释了半天,他最后摔门走了。”
  “摔门好。”陆浩明弹了一下烟灰,表情没变,“说明他急了。他越急,说明滨河路的资金缺口比他说的要严重。你明天跟财政局预算股核实一下城投公司的账目,看看他们的资金到底紧张到什么程度。”
  “还有一件事,”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下午收到的。县委办通知,下周常委会要听取信访积案攻坚和安全隐患清零的专题汇报。钱书记……哦不,是罗县长点名让您主汇报。但通知上还附了一条——要求同步提交信访和安全生产的问责清单,对历史遗留问题中涉及的失职渎职线索,要逐件核查、逐人追责。”
  陆浩明接过通知看了一遍。逐件核查、逐人追责——这八个字分量很重。这意味着他不光要解决信访积案和安全隐患本身,还要倒查这些问题是“怎么产生的”。如果每一件积案、每一个隐患都要倒查追责,那板子必然要打在人身上。这些“人”是谁?
  他放下通知,翻开桌上那摞信访台账和安监档案,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已经看过无数遍的页面。王家坝泥石流赔偿款被挪用的记录——城投公司刘国柱签的字。青石沟采石场违规放炮的执法文书——联合执法组长签的是当时分管副县长周长安的名字,但执法文书上有几处关键数据被人用涂改液改过,原数字隐约能看出是钱大进小舅子孙建军公司的实际产量。还有三件拖延了多年的拆迁补偿积案,补偿款的流向条条都通向城投公司的账目。
  这些线索指向的不是什么遥远的幕后黑手,就是钱大进在平川留下的那张网。问责就是碰这张网,碰了就是彻底翻脸。钱大进今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路就越走越窄”,大概就是在暗示这个。他已经把线划好了——你要是敢碰这些人,就永远别想站到他那条路上。
  陆浩明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和水管在响。老马坐在对面,一声不吭地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明灭。他知道陆浩明在想什么,也知道这封信的分量。
  过了很久,陆浩明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罗长海家里的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了起来。
  “罗县长,是我,陆浩明。关于下周常委会的信访和安全生产问责清单,有些情况比较复杂,我需要向您当面汇报。”
  罗长海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大概是他从书桌前站了起来,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
  “情况有多复杂?”他问,声音沉稳。
  “涉及到几笔三年前的城投账目,和青石沟采石场的违规记录——签字人是原分管领导。”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一次更长。然后罗长海的声音再度响起:“明天上午十点半,到我办公室。带上所有材料。”
  “好。”
  陆浩明挂了电话。老马把烟掐灭,抬眼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解释。陆浩明只说了一句:“老马,接下来这一段,可能会很难。比之前所有的事加起来都难。”
  老马没有问会难到什么程度。他默默地从抽屉里又拿出烟盒,抽出两根,一根递给陆浩明,一根自己点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烟雾。
  “难归难,该干的事,一样不能少。”
  陆浩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但老马看见了。老马也笑了,是那种被风霜打磨过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笑容——淡淡的,不张扬,但笃定。
  窗外,平川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县委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春寒中投下昏黄的光圈。三层那扇曾经属于钱大进的窗户如今换了新的窗帘,但四楼发改局的灯光依然亮着,在这个普通的春夜里,像一个不肯熄灭的坐标。
  (预告:第434章《钱大进要的项目》——钱大进正式向平川提出了一个“合作”方案:他要在临江搞一个大型产业园区,希望平川在资金和项目审批上给予“支持”。这个项目规模之大、牵涉之广,让陆浩明隐约感到事情并不简单。而随着他深入调查,一个隐藏在项目背后的利益链逐渐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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