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省发改委有个师兄
第425章省发改委有个师兄
从省城回来之后,陆浩明把评审会上专家提的意见逐条整理出来,分到三个项目组去整改。改完的材料他没有再报,而是锁在了文件柜里——周卫东说得很清楚,评审会过了就不要再补材料了,等通知。等通知这三个字,是他在平川这些年听过最多也最磨人的话。等一次通知,短则三五天,长则一两个月,有时候等着等着就没下文了。
但他没有干等。评审会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无数关要过。材料躺在文件柜里,人不能躺着。
十月的最后几天,他跑了三趟北江。一趟是去市交通局对接省道改线的事——李春生说得对,交通厅那边还有一条渠道可以走,但前提是市交通局愿意帮你往上报。他带着项目科的人把省道改线的技术方案重新按交通口的申报标准改了一遍,送到市交通局规划科。规划科长姓秦,是个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接过材料翻了几页,说要研究研究。
“秦科长,大概要研究多久?”陆浩明问。
“不好说。年底了,局里的事多,你这材料得排队。”
又是排队。陆浩明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头大。他压着性子跟秦科长聊了一会儿,末了掏出一包烟递过去。秦科长接过来放在桌上,既没说抽也没说不抽,脸上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跟省发改委走廊里的门卫如出一辙。
从市交通局出来,站在台阶上,老马在旁边叹了口气:“陆局,这条线看来也不好走。”
“好走就不叫跑项目了。”陆浩明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先回去,等下次来市里再过来一趟。”
第二趟是去市发改委。钱峰那边答应在初审的时候重点推荐平川的项目,他得把这份人情落到实处。但去了之后才知道,钱峰这几天一直在陪省里来的一个检查组,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进。陆浩明在投资科的走廊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钱峰的同事出来说,今天实在排不上了,让他改天再来。
第三趟是去市财政局,找预算科对接配套资金的事。赵国栋上次答应帮忙从市级的配套资金里调剂一部分,电话里说已经跟财政局局长打过招呼了。陆浩明去了之后,预算科长倒是很客气,让他坐下倒了茶,然后拿出一个本子翻了翻,说市里的配套盘子这个月就要上会了,平川的配套缺口大概还有多少。
“两千万左右。”陆浩明说。
预算科长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在开玩笑吗”。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在那个数字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合上本子,说:“这样吧,先按一千万调剂。能凑多少算多少,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谢谢科长。”
“别谢,还不一定能过呢。市领导那边还得看。”
三趟北江跑下来,事情都有了一些进展,但没有一件能落地。这就是跑项目的常态——大部分时间你都在路上、在走廊里、在等待中度过。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有人给了你一个准话,或者一个点头,你会觉得这趟没白跑。但更多的时候,你揣着一口袋的空头支票,回到县里对着墙发愣。
陆浩明把三趟跑下来的结果整理成了一份简报,报给了常务副县长张同。张同看完之后批了四个字:“继续跟进。”
继续跟进。
这四个字,大概是中国基层干部公文包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批示。它不是表扬,也不是批评,而是一种留白——事情还没有结果,你不能松懈,但也做不了更多。你在中间悬着,像一个被挂在半空的风筝,上不去也下不来。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平川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陆浩明被雨声吵醒,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点砸在出租屋的石棉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本能地开始想那些水库。三座小一型水库,除险加固的项目还没批下来,大坝的结构隐患还在,如果这场雨持续下个两三天,水位涨上来,后果他不敢往下想。
他翻身起来,打开灯,拨了水利站值班室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那边的人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是被吵醒的。
“我是陆浩明。今晚谁值班?水库水位多少?”
对方清醒过来,赶紧报了三个水库的实时水位。都还在警戒线以下,但其中一座——青石沟水库——的蓄水量已经超过了设计库容的百分之七十。雨才下了半夜,如果下到明天晚上,水位肯定超警戒。
“通知青石沟水库的管理员,让他守在坝上不要走。每隔两个小时报一次水位。我现在过来。”
他穿上雨衣,推出电动车。雨大得连车灯都照不远,光柱打出去就被雨幕吞掉了。他骑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青石沟水库,浑身湿透,雨衣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雨。水库管理员老周缩在管理房里,看见他来了吓了一跳,说这么大的雨您怎么上来了。
“不放心。”陆浩明说了三个字,然后拿起手电筒,拉着老周一起上了坝顶。
坝顶的风大雨大,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只能照到几米远。陆浩明沿着坝顶走了一圈,检查了溢洪道的闸门和泄洪渠的通畅情况。闸门是好的,泄洪渠也通,但渠道两边的边坡被雨水冲刷得厉害,有几处已经出现了小范围的塌方。如果不及时加固,塌方扩大就会堵塞泄洪渠,水排不出去,大坝的压力就会骤增。
“明天天一亮就调人来清。”陆浩明说,“今晚先把溢洪道的闸门全部打开,加大泄洪量。”
“全打开?下游的农田会淹的。”老周有些犹豫。
“淹几百亩地总比溃坝强。出了问题我负责。”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开闸了。
陆浩明站在坝顶上,雨衣的帽檐被风吹得翻了过去,雨水顺着脖子灌进衣服里,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脚下黑漆漆的水面,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只反射出白花花的波纹,看不见水涨到了哪里。但他知道水还在涨,每一分钟都在涨。
他在那里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县水利局的施工队也赶到了,开始抢修泄洪渠的边坡。陆浩明跟施工队长交代了几句,然后骑上电动车,沿着泥泞的山路下了坝。回到县城已经快九点了,他浑身泥水,脸色发青,推门进发改局的时候,楼道里的暖气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老马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赶紧去倒了杯热水。陆浩明接过来喝了一口,感觉舌头都被冻麻了,尝不出烫。
“水库没事吧?”老马问。
“暂时没事。雨要是再下就不好说了。咱们的项目,什么时候才能批下来。”陆浩明握着杯子的手还有些抖。
话音刚落,桌上的座机响了。
是常务副县长张同打来的。
“浩明,你马上来一趟。省发改委有个新情况。”
陆浩明挂了电话,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套上老马递过来的干外套就出了门。到了张同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敲了敲门,张同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推门进去,张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张传真纸,脸上带着一种陆浩明不太确定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发愁,而是一种在等一个东西很久之后终于等到了、但又不知道是好是坏的复杂神色。
“坐。”张同把传真纸递给他,“省发改委投资处的人事调整,刚发的通知。”
陆浩明接过来,一目十行地往下扫。是省发改委内部的一份人事任免通知,涉及投资处和其他几个处室的干部调整。投资处的部分他看得特别仔细——谭新民还是处长,周卫东还是副处长,但是在副处长名单的最后一行,多了一个名字。
孟之杰。
他的目光停在这个名字上,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忽然点亮了。
孟之杰。零二级社会学系。燕京大学。跟他同一个专业、同一个教授、同一个导师——费孝通先生门下的嫡系弟子,比陆浩明高一届,是他正儿八经的嫡系师兄。
“这个人,你认识?”张同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
“认识。”陆浩明把传真纸放回桌上,“大学同一个系的师兄,比我高一届。毕业论文都是同一个导师指导的。”
张同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分管中央投资项目的汇总平衡。”张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也就是说,你们这回申报的三个项目,最后能不能进盘子、排第几名、拿多少钱,汇总平衡这个环节,他说了算。”
陆浩明沉默了一下,说:“周卫东也在投资处,他是另一个副处长,分管初审。孟之杰是新调来的,分管汇总平衡。两个人的职责不一样。”
张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层意味。他在县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人事变动没见过。一个县申报的项目,能在省发改委投资处两个关键岗位上都有说得上话的人,这不是一般的运气。周卫东是陈少平的大学同学,孟之杰是陆浩明的嫡系师兄——两条线,一前一后,刚好把初审和终审两个环节都覆盖了。
“你不是一直发愁在省里没人替你说话吗?”张同说,“现在有人了。”
陆浩明从县政府出来,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山腰上还挂着雾气。大院里的银杏树被一夜的风雨打掉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晴天时那种脆响。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满地的黄叶,脑子里转的却是那份任免通知。
孟之杰。这个名字像一个钩子,把他拉回到十几年前的燕园。那时候他刚上大二,孟之杰是大三,两人同在费孝通先生门下的社会学研讨班上。费先生那时候年事已高,不太亲自讲课了,主要由他的弟子们轮流带研讨班。孟之杰是那一届研讨班上最活跃的学生,每次讨论都能引经据典地说上半天,而且说得头头是道,连带班的副教授都对他刮目相看。
陆浩明跟他真正熟悉起来,是在一次田野调查中。那年暑假,系里组织去河北一个农村做社会调查,他跟孟之杰分在同一个组,住在同一个农户家里,吃了一个星期的玉米糊糊和窝窝头。白天走村入户做访谈,晚上回来趴在炕上整理笔记。那个村子穷得连电都没有,煤油灯的光昏黄如豆,两个人凑在灯下整理白天的记录,脸都快贴到纸上去了。
有一次陆浩明问孟之杰,师兄你毕业之后打算干什么。孟之杰当时正在整理一份入户问卷,头也不抬地说,考公务员,回老家。陆浩明有些意外,因为在他看来孟之杰是那种应该在学术上继续走下去的人。孟之杰大概看出了他的想法,笑了笑说,做学问改变不了我老家那个村子,当官也许可以。
这话陆浩明一直记得。因为后来他也做了同样的选择。
毕业之后,孟之杰考回了清江省,听说最初分在省人事厅,后来又调到了省委政研室。两个人中间断断续续地联系过几回,都是过年过节发条祝福短信,没什么实质性的往来。最近一次联系还是两年前,孟之杰在朋友圈发了一篇自己写的政策研究文章,陆浩明评论了一句,孟之杰回了一个笑脸。
再后来,就没什么联系了。各忙各的,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着。
没想到,现在孟之杰调到了省发改委投资处,而且恰好分管中央投资项目的汇总平衡。这个岗位对于一个正在拼命跑项目的县发改局长来说,意味着什么,陆浩明比谁都清楚。
但他没有马上拿起手机给孟之杰打电话。
他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孟之杰的号码,看了几秒钟,又放回了口袋里。
不是不想打。是还没想好怎么打。
孟之杰刚调过来,人事任免通知才刚发,他连办公室都未必搬利索了。这个时候打过去,一开口就说项目的事,太功利了。再说了,孟之杰在那个位子上,每天接到的电话不知道有多少,十个有九个半都是来跑项目的。你凭什么让人家在众多跑项目的人里,多看你一眼?
凭你是他师弟?
在燕园的时候是师兄弟,这层关系没得说。但毕业这么多年了,两个人的轨迹几乎没有交集。你在平川的山沟里修路修水库,人家在省直机关里写政策报告。你手里的材料在他看来,跟其他几十个县报上来的材料没有本质区别。你说你项目好、你材料过硬,谁的项目不好?谁的材料不过硬?
光靠一层旧交情是不够的。你得让人家觉得,帮你不违反原则,不降低标准,不影响他的职业安全。你要让人家在“合规”的框架里帮你,而不是让人家为你去冒风险。
这是他在省城那几次跑下来,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道理。
他走下台阶,骑上电动车,回了发改局。
办公室里,老马已经把今天要处理的文件整理好了,放在他桌上。最上面一份是水利局报上来的应急抢险经费申请——青石沟水库昨天晚上的泄洪淹了下游一百多亩农田,虽然陆浩明在现场拍了板,但事后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能少。他翻了翻申请,签了字,让办公室拿去盖章。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份省发改委的任免通知重新看了一遍。通知最后附了新调整人员的简历,孟之杰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孟之杰,男,汉族,一九八四年生,清江省北江市平川县人。
陆浩明的目光在“平川县”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平川人。孟之杰的老家就在平川。
他想起来了。当年在河北那个村子里做调查的时候,孟之杰有一次跟他聊天,说起过自己的老家。他说他家在平川县最偏的一个乡,叫石梁乡,家里种玉米,父亲年轻时当过几年民办教师,后来因为家里太穷供不起弟弟妹妹读书,就把教师辞了,回去种地。孟之杰是家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也是整个石梁乡第一个考上燕大的人。
陆浩明当时听着这些,只觉得师兄的身世跟自己有些像。他也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家里也不富裕,父亲是一个快要倒闭的国有工厂的车间主任,母亲在街道办当会计。两个人都算是寒门子弟,靠着读书改变了命运。不同的是,陆浩明毕业之后主动申请去了最穷的平川县,而孟之杰毕业之后回了清江省,在省直机关里一步步往上走。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两个人都跟平川扯上了关系。一个在平川扎下了根,一个在省里管着平川的项目。
陆浩明觉得,有些事,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条线在牵着。
他拿起手机,翻到孟之杰的号码,又放下来。还是觉得不妥。直接打电话太冒昧,发短信又太生硬。他想了想,决定先跟陈少平通个气。陈少平在省直机关待了这么多年,对人事变动的门道比他清楚,也许能帮他拿个主意。
陈少平的电话接得很快。听筒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应该是在办公室。
“师兄,省发改委投资处最近的人事调整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陈少平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你是说孟之杰调过去的事吧?”
“你知道?”
“不止知道,”陈少平笑了一声,“孟之杰调投资处这事,我在两个月前就听说了。没提前告诉你,是想着等正式通知下来再说。而且,”他顿了一下,“我得先确认一下他分管的是哪个口。如果是分管省本级投资,跟你们县里的项目不搭边,告诉你也白搭。现在确认了,他分管的就是中央投资项目的汇总平衡,我才觉得这事值得跟你说。”
陆浩明握着手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陈少平在省里替他盯着这些事,比他想的还要多。这份人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得上。
“你跟他联系了没?”陈少平问。
“还没有。想问问你的意见。”
“没联系就对了。”陈少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正要给你说这个——孟之杰这个人,跟周卫东不太一样。周卫东跟我是多年的交情,算是知根知底,你去找他谈项目,他不会多想。但孟之杰跟你只是大学校友,多年没有深交,你现在贸然打电话过去提项目,容易让他觉得你是在消费当年的那点同学情分。”
陆浩明嗯了一声。这也是他刚才反复犹豫的原因。
“而且,”陈少平继续说,“孟之杰这个人性格比较内向,不太喜欢饭局应酬,在省委政研室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学术型干部’。他做事讲究程序和规则,你跟他打交道,得用他认可的方式。”
“什么方式?”
“专业的方式。”陈少平说,“你的项目材料扎实、评审会上表现好,这就是专业。你先把这些材料给他寄过去,附一封简短的信,说明你们县的情况和项目的意义。不要说谁介绍你来的,也不要提老同学的关系。就事论事,让他先对你的项目有印象。”
陆浩明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陈少平的意思。对于孟之杰这样的人,最好的开场白不是“师兄你还记得我吗”,而是“孟处长您好,这是我们平川县的申报材料,请批评指正”。先把事情摆出来,让他用专业的眼光来判断。等他对你的项目有了认可,再慢慢把老同学的关系接上,那就水到渠成了。
“谢谢师兄,我知道怎么做了。”
“还有,”陈少平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孟之杰刚调过去,对投资处的业务还不太熟。他以前在政研室是做政策研究的,没有管过具体项目。这个阶段他应该正在熟悉业务流程,你这个时候主动提供一些基层的真实情况,对他也是一种帮助。不要总想着求人办事,也可以帮人办事。”
陆浩明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陈少平最后那句话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转——“不要总想着求人办事,也可以帮人办事。”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犯一个错误:把省里的人当成了被求的对象,他每次去省城,心态都是一个求人者的心态,赔着笑脸、陪着小心、递着材料。但他忘了,省里的人也有他们自己的难处——他们需要了解基层的真实情况,需要准确的数据和案例来支撑他们的决策,需要有人帮他们把政策落实到地上。
而这些东西,正是他陆浩明能提供的。他在基层待了七年,哪里的路不好走、哪里的水坝有问题、哪里的老百姓最需要什么,他比任何坐在办公室里的人都清楚。
他打开文件柜,把三个项目的材料重新拿出来,又附了一份平川县近三年的经济社会发展数据,以及各乡镇的基础设施欠账情况统计表。然后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信。
信很短,半页纸,没有提校友关系,没有提谁介绍的。只写了平川的现状、项目的意义和目前遇到的困难,请求孟处长在百忙之中审阅附件材料,如有任何问题他随时可以到省城当面汇报。信的末尾,他署了名字和职务,留下了手机号码。在名字前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写“燕大零三级社会学系”这几个字。
把信和材料装进文件袋,用胶水封了口,写上“省发改委投资处孟之杰副处长亲启”。然后叫来小张,让他今天就去邮局寄挂号信。
小张拿着文件袋出去了。陆浩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封信寄出去之后会怎样。也许孟之杰看了之后会想起来,这个陆浩明好像是当年在河北农村一起做过调查的那个师弟,然后多看两眼材料,给一个比别人更认真的答复。也许孟之杰看了之后只是把它当作一份普通的基层来函,按照程序批转给下面的科员处理。也许他根本看不到——一个刚上任的副处长,每天面对的材料堆成山,一封信寄过去说不定就淹没在文山会海里了。
但该做的他都做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雨已经停了。远处的山腰上还挂着雾气,白茫茫的,像一条纱巾缠在山腰上。银杏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微微摇晃。有一只鸟落在枝头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信寄出去之后的第四天,陆浩明接到了市发改委钱峰的电话。
“老陆,你那个省道改线项目,市交通局那边有消息了。”钱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应该是在办公室。
“什么消息?”
“市交通局的秦科长你还记得吧?你上次去找他谈过。他今天给我打了电话,说省交通厅年底有一笔切块资金要下到市里,大概有八百多万。我建议你赶紧去市交通局跑一趟,当面跟秦科长再沟通一下。这笔钱是专项资金,专用于省道连接线改造的,跟你的项目性质高度吻合。如果市交通局愿意把这笔钱优先安排给你们平川,至少能解决一部分资金缺口。”
陆浩明一听,挂了电话就让老马准备车。半个小时后,他已经坐在了去北江的车上。
到了市交通局,秦科长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态度比上次明显热络了一些。大概是钱峰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陆局,不是我不帮你。”秦科长拿出一份文件,在桌上摊开,“这笔钱确实是下来了,但分配方案还没定。全市几条省道都需要改造,每个县都在争。光是我接到的电话,就有七八个了。”
“秦科长,我们平川的省道改线配套工程,前期工作已经做到位了。省发改委的评审会也过了。”陆浩明把准备好的材料推过去,“只差资金了。”
秦科长翻了翻材料,沉吟了一下。
“这样吧,”他说,“下周三,局里要开专题会研究这笔资金的分配方案。在开会之前,我安排你见一下分管副局长。你有什么话,当面跟他说。”
陆浩明连声道谢。从秦科长办公室出来,他站在市交通局的走廊里,给钱峰发了条消息:“秦科长松口了,下周三见分管副局长。”
钱峰回得很快:“准备充分点。你们平川的情况你是最熟的,但到了会上不要说虚的,直接报数据。这些业务干部不看稿子,就看数字。”
陆浩明回了个“好”,把手机放进口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市交通局大楼。
接下来几天,陆浩明把省道改线项目的所有资料重新整合成了一份简明扼要的汇报材料,重点突出了经济效益数据——项目建成后将缩短平川到北江市区车程四十分钟,惠及沿线七个乡镇十二万人口,带动农副产品出山运费降低百分之二十以上。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测算依据。
下周三,他带着这份材料去了市交通局。分管副局长姓郑,胖胖的,说话嗓门很大,但人很直接。听陆浩明汇报完之后,他当场拍板:省里下来的那笔切块资金,给平川安排三百二十万。虽然离整个项目的资金缺口还差得远,但至少是一个突破。
从市交通局出来,陆浩明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动了一点。三百二十万只是小头,但有了这三百二十万,至少可以向省里证明这个项目的配套资金是有来源的,不是空中楼阁。
他正要上车回平川,手机响了。
一个省城的号码。不是陈少平的,也不是周卫东的。他心里动了一下,接起来。
“你好,是平川县发改局的陆浩明同志吗?”对面的声音很沉稳,咬字清晰,带着一种机关干部特有的语调。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省发改委投资处的孟之杰。”
陆浩明站在市交通局门口的台阶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鸣笛声、说话声、脚步声搅成一团。但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忽然都退远了,只剩下手机里那个沉稳的声音。
“你的信和材料我收到了。”孟之杰说,“材料我看了,做得不错。你那个关于中部贫困县基础设施欠账的分析,数据很翔实,正好我们处里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基层投资需求的调研,我想跟你再了解一些具体情况。你最近有时间来省城吗?”
“有。”陆浩明几乎没有犹豫,“孟处长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可以过来。”
“那就这周五吧。上午十点,我在投资处办公室等你。”
“好的,谢谢孟处长。”
电话挂了。
陆浩明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这十一月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周五上午八点半,陆浩明准时出现在省发改委大楼门前。
这是第三次来。第一次是认门,第二次是评审,这一次是见师兄——不,是见孟处长。来的路上,他反复告诫自己:不管孟之杰多热情、多念旧,他首先是省发改委投资处的副处长,其次才是你的师兄。公是公,私是私,公私要分明。这是陈少平反复跟他强调的道理。
门卫已经认识他了,看了一眼工作证就放行了。他上了四楼,走廊里依然有排队的人,但比上次少了些。十一月中旬,申报季已经过了大半,能报的材料都报了,能过的项目都在走流程了,还没报上去的基本上已经没戏了。走廊里剩下的人,大多是来打听消息的,或者跟他一样,来做最后的努力。
他走到投资处的办公区,先经过周卫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应该有人在汇报。他没有打扰,继续往前走。
孟之杰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上挂着一块簇新的牌子,写着“副处长”三个字。牌子是新做的,连保护膜都还没撕掉。陆浩明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抬手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孟之杰正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十三年没见了。孟之杰的样子跟大学时相比变化不大——还是瘦,还是戴眼镜,还是那种安静而专注的眼神。变化的是头发,鬓角也已经开始泛白了,额头的发际线比当年高了一些。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浩明。”孟之杰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陆局长”,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师兄。”陆浩明脱口而出,又赶紧改口,“孟处长。”
“叫师兄就行。”孟之杰伸出手来,这次握手跟周卫东那次完全不同——有力,真诚,握着的时候晃了两下才松开,“十多年没见了。来,坐。”
陆浩明在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跟周卫东那间差不多大,但因为是新搬进来的,东西还不多。桌上摆着一沓文件和一个笔记本,书架上已经塞了不少书和材料,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
“你寄来的材料我认真看了。”孟之杰坐下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你在信里说的那些情况,我很熟悉。我老家就是平川的,石梁乡,你知道吧?”
“知道。最偏的一个乡,路不好走。”
“对。”孟之杰的目光微微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我小时候在石梁上学,每天走山路要走近两个小时。夏天还好,冬天山里黑得早,放学就得跑着回家,跑慢了下山的路就看不清了。那时候我就想,将来有一天,一定要把老家的路修好。”
陆浩明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后来考了大学,考了公务员,到了省里,离老家越来越远,但那个念头从来没断过。”孟之杰自嘲地笑了笑,“结果这么多年了,我还没为老家修过一条路。倒是你,陆浩明,一个外地人,在平川一待就是七年,修了路、引了厂、流转了土地,做了我想做但一直没机会做的事。”
“师兄,你在省里的工作也很重要。”陆浩明说。
“重要是一回事,落不落地是另一回事。”孟之杰摆了摆手,“我在政研室写了那么多年的政策报告,说实话,有多少真正变成了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我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陆浩明以前从未听到过的疲惫。那是那种在机关里坐久了、写多了、看多了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算了,不说这些。”孟之杰收回思绪,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你的三个项目我都看了。省道改线配套,水库除险加固,一中迁建。评审会的成绩都不错,特别是水库项目,专家组的评价很高。”
“谢谢师兄。”
“不用谢,成绩是你自己考出来的。”孟之杰合上笔记本,看着陆浩明,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为了叙旧。你在材料里写的那些情况,我需要补充了解一些细节。我们投资处最近在搞一个全省基层投资需求的专题调研,你的材料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案例。我想把你报上来的三个项目作为这次调研的典型样本,跟处长商量之后,如果合适的话,在调研报告里做重点推荐。”
陆浩明心头一热,但尽量保持着表情的平静。
“这个调研报告,最后会报送省政府。如果省领导在上面有批示,对你们明年的项目落地会有直接的推动。”孟之杰补充道。
“谢谢。”陆浩明又说了一遍。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很短,但此刻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不用谢我。”孟之杰摇了摇头,“我刚才说过了,成绩是你自己考出来的。如果你的材料不过硬,评审会的成绩不好,我再想帮你也没有抓手。但既然你有这个基础,我就可以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把你的案例推到更高层面上去。”
制度允许的范围内——这句话让陆浩明心里踏实了。孟之杰不是一个会为了私人感情去突破规则的人,但他会在规则范围内,帮你找到最有利的位置。
“还有一件事。”孟之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柬模样的卡片,放在桌上,“明天晚上,在省城有个小范围的校友聚会。来的都是在省直机关和市里工作的燕大校友,规模不大,十来个人。你如果有时间,可以来参加。”
陆浩明双手接过卡片,上面写着时间、地点,落款是“清江省燕大校友联谊会”。他上次在饭局上听张文昌提过一次,说下次聚会在下个月,应该就是这一次。
“我一定参加。”陆浩明说。
“好。明晚见。”
陆浩明站起来,孟之杰也站起来。两个人在办公室里握了手,这一次陆浩明没有再说“谢谢”,只是用力地握了一下。
走出孟之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落在地板上,把整个走廊照得亮堂堂的。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路过周卫东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还虚掩着,里面的人还在说话。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打扰,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新门牌在日光灯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孟之杰”三个字清清楚楚。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预告:第426章《帮忙》——校友聚会上,陆浩明第一次见到了燕大在清江省的核心圈子。推杯换盏之间,他听到了一个让他又惊又忧的消息:省发改委的投资计划即将上会,但钱大进的人也在省里活动,试图把平川的项目往后排。而让陆浩明没想到的是,最先伸出援手的,竟然是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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