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排队
第423章排队
十月中旬,省城的秋天终于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地往下掉,环卫工人穿着橘色的马甲,拿着大扫帚在街上哗啦哗啦地扫。空气里的燥热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爽的凉意,早晚出门得加一件外套。
陆浩明是头一天到的省城。这次他没住快捷酒店,在省发改委附近找了一家更便宜的招待所,一个晚上六十块,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胜在离得近,走路过去只要七八分钟。招待所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操着一口省城话,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她一边收钱一边打量着陆浩明,问他是来干什么的。
“办事。”陆浩明说。
“来发改委办事的吧?”老板娘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我这儿住的全是来发改委办事的,年年这个时候都有。你们这些当官的也不容易,大老远跑来跑去的。”
陆浩明笑了笑没说话,交了钱拿了钥匙上了楼。
评审会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在省发改委八楼的第一会议室。通知是五天前发下来的,市发改委转发到县里的时候,老马第一时间把传真送到了陆浩明的办公桌上。通知写得很正式——请各申报单位按时到会,准备十五分钟的汇报,接受专家质询。逾期不到视为自动放弃。
“十五分钟汇报”,这五个字让陆浩明准备了整整五天。
他把三本申报材料浓缩成了一份十二页的汇报稿,讲一遍刚好十五分钟。写完之后他对着办公室的墙练了不下二十遍,练到最后嗓子都哑了。老马在隔壁听得烦了,端着一杯茶过来,站在门口说:“陆局,你对着墙练有什么用?墙又不会提问。”
“那怎么办?你扮专家?”陆浩明问。
老马摆了摆手,赶紧退了出去。
陆浩明知道光练汇报不行,专家提的问题才是真正的考验。他又把周卫东写的那几张便签翻出来,逐条逐条地看,把每一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列在一张纸上,然后自己对着纸上的问题一个一个地作答。答不上来的就去查资料、打电话问,直到每一个问题都能对答如流为止。
出发前一天,他去了一趟县政府,找常务副县长张同汇报评审会的准备情况。张同是赵国栋走之前最后一批提拔的干部,对他一直还算关照。听完汇报之后,张同点了点头,说:“你这次去省里,压力不要太大。咱们县的项目能过几个算几个,过不了也不丢人。平川什么家底我心里有数,省里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陆浩明说:“张县长,我不是去碰运气的。我是去拿钱的。”
张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手指点了点他:“好,有这个志气就好。去吧,县里等你的好消息。”
这会儿,坐在招待所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陆浩明又把汇报稿拿出来看了一遍。橘黄色的台灯光照在纸上,有些晃眼。窗外是省城的夜晚,远远近近的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了淡红色,偶尔有救护车呼啸而过,声音尖锐地划破了夜空。
他看了一下表,十一点半。该睡了。
但他躺下去之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着汇报稿里的内容,想着哪些地方可能被专家抓住追问,想着水库的应急方案是否写得够详细,想着省道改线的交通量数据会不会被质疑。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想,最后索性坐起来,又把周卫东的便签看了一遍。
凌晨一点多,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陆浩明就醒了。
他洗了把脸,换上那件压在包底压得皱巴巴的白衬衫——昨天在招待所借了个电熨斗烫过了,但领口还是有一道浅浅的黄渍,怎么也洗不掉。他对着镜子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还算精神,但眼底的血丝出卖了他。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出了招待所的门,天已经全亮了。街上的早点摊冒着热气,炸油条的、蒸包子的、摊煎饼的,各种各样的味道搅在一起,整条街都是香的。陆浩明买了一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花了三块钱,站在路边三口两口吃完。
走到省发改委大楼门前的时候,他特意看了看表——八点刚过十分。
他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
但他错了。
省发改委的大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七八个人站在伸缩门外面,有的手里拎着公文包,有的怀里抱着厚厚的材料,有的干脆把材料装在编织袋里扛在肩上。他们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省城的人——有的穿廉价的白衬衫配藏青色的裤子,有的穿夹克衫配布鞋,还有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袖口的商标还没剪掉。每个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挂着长途跋涉之后特有的疲惫。
门卫站在岗亭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跟上次一样,谁没有预约就不让进。有人递烟,有人陪着笑脸说好话,有人拿出工作证往门卫手里塞,但门卫一概摇头,拿手指了指墙上贴的来访须知,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陆浩明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堵。
这些人跟他一样,都是各个县区的发改局长或者副局长,都是起了大早、赶了远路,跑了几十甚至几百公里,带着全县的希望来争取那点有限的中央资金。他们有老有少,有的看起来五十多岁了,头发都白了,还是得赔着笑脸站在门口等。没有人在乎他们是局长还是主任,没有人关心他们坐了多久的车、吃了多少苦。在这扇门前,他们只是一群需要“预约”的外来者。
而陆浩明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八点二十,从大楼侧面开过来一辆灰色的小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戴一副墨镜,手里拎着一个真皮公文包,走起路来皮鞋咯噔咯噔响。他到门口连停都没停,只是朝门卫点了点头,门卫就侧身让开了。旁边的人想跟着往里挤,被门卫伸手拦住了。
“凭什么他能进我们不行?”有人嚷嚷起来。
“那是投资处的。”门卫冷冷地说了一句。
没人再说话了。
陆浩明没有跟着挤。他从包里拿出通知文件,穿过人群走到门卫面前,把文件递过去。门卫接过来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八楼第一会议室。”门卫说。
陆浩明点头说了句谢谢,走进了大院。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羡慕的、嫉妒的、不服气的。他没有回头。如果这次没有陈少平帮他牵线搭桥,没有周卫东给他提前透了底,如果他就是拎着一包材料自己来撞大运的,他今天也会跟他们一样被拦在门外。
进了大楼,电梯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三个电梯,两个在维修,只开了一个,等的人乌泱泱地挤了一大片。陆浩明不想挤,转身走楼梯。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上走。二楼、三楼、四楼,走到四楼投资处那层的时候,他特意停下来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周卫东说的没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靠墙站着,手里都拿着材料,脸上是一种被反复打磨之后的平静。他们的姿态出奇地相似——后背贴着墙,一只手拎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望着走廊深处某一扇紧闭的门,不说话,也不走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陆浩明没有过去打扰他们。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六楼、七楼、八楼。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走廊里已经坐了一排人。
第一会议室在走廊的尽头,两扇深棕色的木门紧闭着,门口放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签到表和几瓶矿泉水。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看模样是发改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正低头翻着一本材料。她旁边的地上摞着好几箱矿泉水,还没拆封。
走廊两边的墙根下,齐刷刷地坐着两排人。有的坐在从会议室里搬出来的折叠椅上,有的干脆坐在自己的公文包上,还有一个人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碗热干面呼噜呼噜地吃着,芝麻酱的味道飘满了半条走廊。
陆浩明看了看表,八点半。距离评审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他去签到桌前签了名字,领了一瓶矿泉水。戴眼镜的女人头也没抬,说了句“先在走廊等着,叫到你了再进去”。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他找了个墙角靠着,蹲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旁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脸上的油光锃亮,正用一张纸巾擦汗。虽然是十月了,但这栋楼的暖气今天第一天开,走廊里闷得不透气,加上人多,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
“兄弟,哪个县的?”胖子主动跟他搭话。
“平川。”陆浩明说。
“平川?哦,北江市平川县。”胖子点了点头,一副很了解的样子,“我临江的,跟你们是邻居。我姓唐,唐树林,临江县发改局副局长。”
他伸出手来,陆浩明跟他握了握。唐树林的手掌肥厚而潮湿,握手的力度很大,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某种热情。
“你们平川这两年搞得不错啊,土地流转那个模式,省里都发了简报的。”唐树林显然对各县的情况很熟悉,“听说你们的县委书记现在升了副市长?”
“赵国栋书记,现在是北江市副市长。”陆浩明说。
“对对对,赵国栋。”唐树林啧啧了两声,“那可是个能人。我们临江的书记还说起过他,说平川那个穷地方能被带出来,全靠他。”
陆浩明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你们这次报了几个项目?”唐树林又问。
“三个。”
“三个?胃口不小嘛。”唐树林挑了一下眉毛,“都是什么?”
陆浩明简单说了省道改线、水库加固和一中迁建。唐树林听完点点头,说都是好项目,然后又压低了声音,凑过来问:“准备得怎么样?认识人不?”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陆浩明犹豫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材料准备得还行。”
唐树林嘿嘿笑了两声,一副“我懂的”的表情,没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开始抱怨起这次评审会的安排来。
“你说省里这帮人,一个评审会搞这么大阵仗。全省一百多个县市区,每个县都有项目报上来,堆在一起几千个项目,他们就选这两天集中评审。你看看这走廊里,”他拿手朝两边指了指,“光今天上午就有二十多个县的人在这儿等着。每个县十五分钟,光汇报就得五六个小时,再加上专家提问,能搞到天黑去。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这十几分钟。进了门还不知道能不能过,过不了,这几个月的辛苦全白搭。”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旁边有几个人往这边看了看,表情里都有共鸣。
陆浩明没搭腔。他知道唐树林说的是实情。中央投资的盘子一年也就那么大,全省抢着分,每个项目背后都是一场硬仗。准备材料只是第一步,跑省里是一步,最后能不能批下来,还要看专家评审的意见、省发改委的排名、以及最后省长办公会的拍板。这中间的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前面的所有努力都可能归零。
但他同时也知道,抱怨是没有用的。他来这里不是来抱怨的,是来拿结果的。
唐树林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去年他们临江报了四个项目,最后只批了一个,还是最小那个。今年他带了七个项目来,如果能批两个回去,就算烧高香了。陆浩明一边听着,一边看着走廊的尽头那两扇紧闭的深棕色木门。
门里面,就是决定他这三个项目命运的地方。
八点五十分,走廊里又来了几拨人,墙根下已经没地方坐了,后来的人只好站着。陆浩明数了数,走廊里至少有四五十个人,加上刚才在楼下被拦在门外的,今天来省发改委碰运气的县区干部起码有六七十人。
空气越来越闷。有人在走廊里抽烟,白色的烟雾在日光灯下缓缓地浮动着。有人在低声打手机,捂着话筒对那头说“还没轮到我呢”。还有人拿着材料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地背稿,嘴里念念有词,像一个临上考场前最后抱佛脚的学生。
九点整,第一会议室的门开了。
走廊里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扇门。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对着走廊喊了一声:“北江市平川县——”
陆浩明一下子站了起来。
“——平川县是哪位?”
“在!”陆浩明快步走过去。
“进来吧。”
陆浩明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的其他人。唐树林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说了句“兄弟加油”。陆浩明点了点头,推开那扇深棕色的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比他想象中要大。长条形的桌子围了一圈,坐了七八个专家模样的人,有的戴着眼镜在翻材料,有的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桌上摆满了各种文件、笔记本和水杯,还有几个烟灰缸里插着烟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墨水味。
正中间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低头在材料上写什么。陆浩明认出了他——谭新民,省发改委投资处处长,周卫东的顶头上司。全省发改系统都叫他“谭铁门”,因为过不了他这一关的项目,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
谭新民旁边坐着的就是周卫东。周卫东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衫,跟那天在办公室里相比,神色更加严肃。看到陆浩明走进来的时候,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又把目光移回了面前的材料上。
陆浩明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正对着评审席。他的正前方是一台投影仪,幕布已经拉下来了,上面映着省发改委的徽标。旁边有一个讲台,讲台上放着一支遥控翻页笔和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
“你是平川的?”谭新民抬起头,从老花镜的上沿看着他。
“是。平川县发改局局长,陆浩明。”
“好,开始吧。十五分钟汇报,然后专家提问。时间到了我会提醒你。”谭新民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浩明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汇报材料。第一张幻灯片打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手心也微微有些出汗。他握住翻页笔的右手不自觉地用了一下力,塑料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后他看到了周卫东。周卫东正低头翻着材料,动作不紧不慢,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莫名地让他也平静了下来。
他想起周卫东写在那张便签纸上的话,想起自己在办公室里对着墙练的那二十多遍汇报,想起昨天在招待所的床上反反复复改的那几页材料。该做的准备他都做了,该改的也都改了。现在他就站在这里,把该说的说出来就行了。
“各位专家,我先汇报平川县省道改线配套工程……”
他开始讲。第一个字说出来之后,后面的就顺畅了。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把项目的必要性、可行性、预期效益、资金配套、前期进展逐项陈述了一遍。他没有看讲稿——那十二页汇报稿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关键论据,都像是刻在了脑子里。
谭新民一直低头看着材料,没有看他。周卫东偶尔抬头扫一眼幻灯片,又低下头去。其他的专家有的在翻材料,有的在用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只有坐在最右边的一个花白头发的专家一直在盯着他看,目光很锐利。
十五分钟,他刚好讲完最后一个字。
“汇报完毕,请各位专家批评指正。”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那个花白头发的专家开口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这个项目的交通量预测,用的是几几年的调查数据?”
来了。
这是周卫东跟他说过的问题。
“二零二二年的数据。”陆浩明如实回答,“今年我们已经重新做了一次交通量调查,数据正在整理核实。初步来看,车流量比二二年增长了大约百分之十七,主要是这两年县里招商引资的项目陆续投产,物流车辆增长比较快。”
花白头发的专家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用新数据来做申报?”
“时间上来不及。”陆浩明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今年的交通量调查是九月底做的,申报材料九月中旬就开始准备了。不过新数据整理好之后,我们可以作为补充材料提交。”
花白头发的专家没有再追问,在材料上记了一笔。陆浩明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如果他不说实话,说“来不及”而不是说“我们没做”,这个问题的效果就完全不一样。周卫东教他的那句话,现在用上了。
接下来又有一个戴眼镜的女专家问了一中迁建项目的选址问题。这也在周卫东的预料之中。陆浩明按照周卫东的建议,把城东选址的综合优势作为主要理由,详细列举了交通、市政配套、用地成本等几个方面的对比数据,城西的溶洞问题只是一笔带过。女专家听完之后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周卫东始终没有提问。他就坐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默默地翻着材料。陆浩明注意到,在他说到水库应急保障方案的时候,周卫东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幅度仍然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浩明看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把该做的都做了。
整个质询环节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专家们一共提了七个问题,陆浩明一个都没有卡壳。有一个关于水库施工期间下游群众转移路线的问题,他回答得尤其详细——从预警信号怎么发、信号覆盖多少户、转移路线有几条、临时安置点设在哪里,一条一条说下来,连那个提问的老专家都点了点头。
“可以了。”谭新民终于开口了,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你们平川这次的准备还算充分。具体情况等评审结果出来之后再通知你。”
这就是结束了。
陆浩明说了句“谢谢各位专家”,收起U盘,转身走出会议室。推开那扇深棕色木门的时候,走廊里几十双眼睛又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怎么样?”唐树林第一个迎上来。
“还行。”陆浩明说。
“专家问了几个问题?刁不刁?”旁边有人凑过来。
“七个问题,不算刁。”
有人发出了羡慕的啧声。在他们看来,能回答七个问题而不被专家当场否决的,至少说明项目的基本面是过关的。
陆浩明没有在走廊里多停留。评审结果还没出来,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四楼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又停下了脚步。
楼道里的人比早上更多了。
从投资处的办公室门口沿着走廊,排了长长的一溜人,一直拐过转角看不到尽头。陆浩明粗略数了一下,光是这条走廊里就至少有三十个人在排队。有的坐在墙根下,有的靠着文件柜站着,有的蹲在窗台底下抽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差不多的内容——疲惫、焦虑,和一种被反复晾晒之后的麻木。
这些人不是来开评审会的,评审会在八楼。他们来这里,是来“沟通”的。
沟通这个词,在省发改委的走廊里有一个更直白的含义——来汇报、来求情、来打听消息、来混个脸熟,或者仅仅是来让领导记住自己的县的名字。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评审会的打分只是第一步,最终的项目名单是要经过投资处汇总平衡的。投资处的一支笔,能在名单上做很多事情——把排在前面的往后挪一点,把排在后面的往前提一提,只要差距不是特别大,都在“合理调整”的范围内。
他们排队,就是为了这一丝“合理调整”的可能性。
陆浩明站在楼梯口,看着这条沉默的长队,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在这些人里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早上在楼下被拦在门外的那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现在也在队伍里站着。那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夹克衫男人也在,他还是站在上次那个位置,后背贴着墙,眼神安静地看着投资处办公室的门,手里拎着那个磨破了边角的公文包。
陆浩明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这栋楼的样子。如果没有陈少平,如果没有周卫东,他现在也是这条队伍里的一员。
他正要转身下楼,胳膊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唐树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正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兄弟,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唐树林笑得有些神秘,“我看你这个人实在,刚才在楼上跟专家对答如流的,一看就是做了真功夫。我老唐在省发改委跑了三四年了,这楼里的门道多少知道一些。带你去开开眼界。”
陆浩明犹豫了一下,但唐树林已经拉着他往走廊的另一头走了。两个人穿过排队的人群,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防火门,进了一个小天井。
这是大楼背面的一个小院子,平时大概是保洁工人和保安休息的地方。角落里堆着几个破花盆和一摞旧报纸,墙根下有几把废弃的木头椅子。但此刻这个小天井里竟然聚了七八个人,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蹲在地上,正热热闹闹地聊着什么。
“老唐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七八个人都往这边看过来。陆浩明扫了一眼,这些人清一色都是县区干部的打扮——各色夹克衫、白衬衫配西裤、皱巴巴的领带。年纪从三十多到五十多不等,有瘦的、有胖的、有头发茂密的、有快秃顶的。他们手里都夹着烟,地上已经攒了一小堆烟头。
“介绍一下,”唐树林把陆浩明往前推了一步,“这位是平川县发改局的陆局长,刚才在楼上刚汇报完,专家问了七个问题,一个都没卡壳。”
“哟,厉害!”有人竖了个大拇指。
“平川的?赵国栋的老部下吧?”有人立刻联想到了这个。
陆浩明赶紧摆手说不敢当,唐树林已经开始给他挨个介绍在场的人。这些人来自全省各地,有永安的、有南平的、有怀江的、有桐州的,最远的一个是从湘渝交界的大山里来的,坐了将近六个小时的班车。
他们的共同身份只有一个——各县市区派驻省城的“常驻代表”。
“常驻代表”这个称谓是自嘲。正式的说法叫“跑项目联络人”。但实际上,他们做的事情远比“联络”两个字要辛苦得多。每年从九月到十二月,是申报季,也是他们一年里最忙的时候。天天蹲在省发改委楼里,等消息、递材料、约饭局、套近乎,什么活都得干,什么脸色都得看。过了申报季,还得盯着自己县里已经批下来的项目,催着省里拨付资金、催着各处室走流程,一年到头跟省发改委打交道的时间比跟家里人还多。
“我们这几个人,在这栋楼里待的时间加起来,比有些省发改委的干部还长。”一个永安的中年人笑着说,语气里有自豪也有自嘲。
陆浩明在他们中间坐下来,接过唐树林递过来的一根烟。他不怎么抽烟,但这次没有拒绝,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秋日的阳光下缓缓散开,跟其他人的烟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今天有什么消息没有?”唐树林问在座的各位。
“消息倒是有一个,”永安那个中年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今年的盘子比去年小了。”
“又小了?”有人急了,“去年就比前年少了八个亿,今年还少?上面不是说要加大地方转移支付吗?”
“加大是加大,但你要看加到哪儿去了。”说话的是坐在墙角的一个瘦高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颇有几分斯文气。他叫郑明远,是桐州县发改局的副局长,在省城蹲点蹲了快两个月了。“今年省里的盘子确实比去年大,但多出来的钱大部分被专项债和特别国债项目占用了,留给中央预算内投资的反而少了。你想想,上头现在推的是新基建和重大水利工程,那些项目都是几十亿上百亿的盘子,我们这些小县城的修路建学校,在人家眼里排不上号。”
“妈的,那不是更难了?”有人骂了一句。
“难是肯定的,但你该跑还得跑。”郑明远弹了一下烟灰,语气不急不缓,“不跑的话,你连汤都喝不上。”
陆浩明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桐州县的郑明远分析得有道理——中央投资的盘子虽然在扩大,但资金结构在变,传统的中小项目越来越难争取了。这意味着像平川这样的县,以后跑项目的难度只会越来越大。
“陆局,你刚才上去汇报,感觉专家那边的态度怎么样?”有人把话题转到了他身上。
“还好。”陆浩明斟酌着措辞,“专家问得很细,但只要材料准备充分了,问题都能答得上来。”
“材料充分是一方面,关键还得有人。”南平县的一个老局长摆了摆手,他姓韩,头发已经花白了,看年纪快该退休了,“我在这栋楼里跑了五六年了,什么专家评审、什么程序流程,说到底,最后拍板的还是人。材料再好,没人替你说话,你的项目排到五十名以后就是等。等一年、等两年,等到最后不了了之。”
这话说得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一下。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在座的每一个人,手里都有过“不了了之”的项目——材料报上去了,评审也过了,但最终名单下来的时候就是没有你。打电话去问,回复永远是“盘子有限,明年再争取”。到了明年,一切重来一遍,还是那句“盘子有限”。
这种循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经历过不止一次。
陆浩明没有说话。他知道韩局长说的是现实,但他也知道,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座的这七八个人,能在这个小天井里聚成一个圈子,本身就是一种应对现实的方式。他们不是同乡,也不是同学,只是因为常年在这栋楼里蹲守而混成了熟人。互相递个消息、帮忙打听个事儿、谁来了新领导就去通知一声——这种松散的网络,就是他们在省城里唯一的依靠。
唐树林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陆浩明说:“对了兄弟,你今晚别急着回去。晚上有个局,来的都是咱们这些在省城跑项目的人。有省直的、有市里的、有县里的,还有些已经调进省直的老基层。大家定期聚一聚,互通一下消息。你也去认识认识人。”
陆浩明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打算评审会一结束就回平川,局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但转念一想,唐树林说的有道理。在省城跑项目,光靠一个人闷着头干是不行的。今天评审会能顺利过关,靠的是陈少平和周卫东帮忙。但陈少平在农业厅,周卫东在投资处,两个人的资源都是有限的。他需要一个更大的网络,需要认识更多的人,需要知道这栋楼里每条走廊通往哪里、每扇门后面坐着谁。
这就是省城的规则。你可以不喜欢它,但不能不面对它。
“行。”陆浩明说,“晚上我去。”
唐树林高兴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继续跟其他人聊起了今年的评审形势。陆浩明坐在旁边听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谁在哪个处室有关系、哪个专家好说话哪个不好说话、哪个县的什么项目被砍了因为什么原因——这些信息,在书本上学不到,在文件里看不到,只有在这个小天井里,在这些缭绕的烟雾和闲谈中,才能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来。
太阳慢慢移到了头顶,小天井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炽白。有人看了一眼表,说快十二点了,评审会上午的场次该结束了。大家纷纷站起来,把烟头踩灭,拍了拍身上的灰。队伍还要继续排,门还要继续敲,日子还得继续过。
陆浩明跟着他们站起来,看着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忽然觉得心里某种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周卫东办公室门外那条走廊里的长队,想起了那些拎着材料默默站着的人,想起了那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夹克衫男人。他们都在这栋楼里等过,也都在这个天井里站过。这条路上不是他一个人在走。
唐树林说得对,你总得认识认识人。
今晚就是开始。
(预告:第424章《校友网络》——陆浩明没想到,晚上那顿饭会来这么多人。更没想到的是,在座的不少人都是他燕大的校友。那些年在燕园读书的平寒学子,如今散落在清江省各个层级的机关里,有的在省发改委,有的在财政厅,有的在交通厅。他们举杯的时候,说的不是“为母校干杯”,而是“互相帮衬着点”。一张庞大而隐秘的校友网络,在觥筹交错间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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