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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按规矩办事


第419章按规矩办事
  陆浩明是早上七点四十到的办公室。
  发改局在县政府大楼四楼,占了东头半层。他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口挂着“局长”的牌子,白底红字,铝合金边框。楼道里这会儿还安静着,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带着水渍的腥气。
  他推开门,一股隔夜的闷气扑面而来。空调定时关了,八月的平川,早上就已经开始热。他没急着开空调,先把窗户推开,让外头的风灌进来。窗外是县政府大院,银杏树的叶子还绿着,知了已经开始叫了。
  办公桌上放着昨天没看完的文件夹——三个项目的立项申请,都是县里今年排上号的重点工程。一本是交通局报的省道改线配套工程,一本是教育局报的县一中迁建,还有一本是城投公司报的滨河路改造。
  三本材料摞在一起,厚得像三块砖。
  他把包放下,没急着翻,先去倒了杯水。饮水机烧水的声音嗡嗡响,他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陆续有人骑车进院子,有骑电动车的,有蹬自行车的,还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拐进了车棚。
  这是平川县新的一天。
  也是他陆浩明当发改局局长的第四十三天。
  说是局长,听起来好听。全县经济中枢,项目审批、资金分配,所有跟“钱”和“项目”沾边的事儿,都得过发改局这道关。前任老局长退休前跟他交接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陆啊,这个位子,看着风光,坐上去你就知道了,屁股底下全是钉子。”
  他当时没太当回事。现在坐了一个多月,他明白了老局长说的“钉子”是什么意思。
  每一天都有来要钱的。这个局要修路,那个乡要建水厂,教育局说教师的绩效工资该发了,卫生局说乡镇卫生院的设备该换了。每个人来都是笑着脸,坐下来先递烟,然后开始诉苦,最后绕到一句话:陆局长,您看这个项目能不能批?
  能批的,他批了。不能批的,他把政策条文翻出来,一条一条给人家解释。大多数时候,对方也能理解,点点头说“那行,我们再想想办法”。
  但总有人不理解的。
  他端着水杯走回办公桌前,翻开最上面那份城投公司的滨河路改造项目。申报材料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是铜版纸的,印着效果图,沿河几公里的景观带,路灯、护栏、绿化、步行道,看着确实漂亮。
  这个项目他看了三遍了。
  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里头的账对不上。
  总投资报了四千六百万,但他让局里的项目科核算过,同样的工程量,正常的预算在三千万左右。多出来的一千六百万,分散在材料费、人工费、管理费十几个子项里,每一项多报一点,加起来就是个吓人的数字。
  他不是没在基层待过,这些套路他懂。多出来的钱,不会进财政的账户。
  昨天下午,城投公司经理刘国柱亲自来找他。刘国柱四十出头,胖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坐在他办公室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弹得茶几上到处都是。
  “陆局,材料您看了吧?”刘国柱说,“这个项目县长办公会都已经过了,现在就等咱们发改局这边立项。施工单位我们也都联系好了,工期紧,再拖下去汛期一过,河水涨上来,施工难度就更大了。”
  陆浩明当时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材料翻到预算那一页,指着一行数字问他:“刘经理,这个护栏的单价,一米报了八百六。我让人去查了市场价,同规格的护栏,一米最多五百出头。你能给我解释解释吗?”
  刘国柱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了,说:“哎呀,陆局您不知道,咱们这个项目标准高,用的材料跟普通的不一样。再说了,这工程在河边,地基软,施工难度大,费用自然就高一些。这都是做了造价咨询的。”
  陆浩明没说话,看着他。
  刘国柱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地笑了笑,说:“陆局,这事咱们可以商量嘛。有些费用,回头我可以让人再核算核算。”
  “那就核算清楚了再来报。”陆浩明把材料合上,推回去,“什么时候核算清楚了,什么时候立项。”
  刘国柱没接材料,笑容收了几分,压低了声音说:“陆局,这个项目是钱县长亲自抓的。县长办公会纪要里写得很清楚,‘加快推进滨河路改造工程’。您看……”
  他把“钱县长”三个字咬得很重。
  陆浩明听懂了。
  钱大进,平川县县长,在平川干了七年,从副县长一路干到县长,树大根深。县里哪个部门的钱怎么花,哪个项目给谁做,他心里都有一本账。这个滨河路改造项目,就是他今年主推的“十大民生工程”之一。
  但陆浩明也知道,钱大进对数字的“敏感”,不只是在账面上。
  他在县委办当副主任那三年,看过太多东西了。
  “钱县长亲自抓,那更应该把账算清楚。”陆浩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刘经理,你是老城投了,规矩你比我懂。申报材料不实,我这边要是批了,审计那边查出来,谁担这个责?”
  刘国柱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盯着陆浩明看了几秒钟,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慢慢站起来,把材料拿回去,说了句“那我再让人改改”,转身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浩明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
  今天早上七点五十二分,他刚翻开第二份材料,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是政府办主任老周的声音:“陆局,钱县长让你九点半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什么事?”
  “没说。”老周顿了一下,又说,“滨河路的那个项目,你带上。”
  电话挂了。
  陆浩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沉默了一会儿。
  该来的总会来。
  他把三份申报材料重新整理好,把城投公司那份单独拿出来,翻开,又仔细看了一遍预算明细。在农机站待过一年,又在平川镇管过两年项目,预算里哪些是实的、哪些是虚的,他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这份材料里的水分,不是一点半点,是几乎泡在水里。
  他拿出一支红笔,在有问题的地方画了圈,旁边写了几行批注。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拿了一张白纸,把主要问题逐条列出来,夹在材料里。他要让钱大进看清楚,不是他陆浩明不批,是这份材料本身就经不起推敲。
  八点半,副局长老马来敲门。
  老马是发改局的老人了,在局里干了十几年,从科员一路干到副局长,快五十岁了,头发白了大半。他这个人话不多,做事谨慎,跟谁都不远不近。陆浩明来了之后,他一直配合得还行,但也只是“还行”,该汇报的汇报,不该说的绝不多说一个字。
  “陆局,交通局那边打来电话,问省道改线的配套资金什么时候能批。”老马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一摞材料。
  “让他们先等着。”陆浩明说,“程序得走完。”
  老马点点头,没走,犹豫了一下,又说:“我听说城投那边昨天来人了?”
  陆浩明抬头看他一眼。
  老马赶紧说:“我不是打听,就是……刘国柱那个人,在县里关系挺复杂的。”
  “我知道。”陆浩明说。
  老马又点点头,这次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陆浩明知道老马在提醒他。刘国柱能坐到城投公司经理这个位子,不是靠本事,是靠关系。他是钱大进一手提起来的,两人的交情要追溯到钱大进当副县长的时候。那时候刘国柱还在县建委当个小科员,钱大进分管城建,用了他几年,觉得顺手,后来城投公司成立,就把他弄过去当副经理,又一步步扶正。
  平川县城投公司,说白了就是县政府的小金库。修路、盖楼、拆迁,所有的政府工程,都得经城投的手。这里头的油水有多大,在平川但凡有点官场经验的人都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没人说,也没人查。
  因为钱大进不发话,谁也不敢动。
  陆浩明把城投的材料装进公文包,又放了笔记本和笔,起身出了门。
  九点二十,他到了县政府三楼。
  县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门口等着几个人,有局长,有乡镇长,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汇报。陆浩明走过去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脚步没停。
  老周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低声说:“钱县长在里面打电话,你再等两分钟。”
  陆浩明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县城。
  平川是个穷县,这五年虽然有了些起色,但底子太薄。街道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盖的,灰扑扑的。远处的山倒是绿了,这些年退耕还林有成效,但山绿了不等于人就富了。他当镇长那两年,跑遍了全镇十几个村,知道老百姓口袋里的钱到底有多少。
  他有时候会想,要不是赵国栋当年把他从农机站捞出来,他现在可能还在哪个乡镇默默无闻地待着,也可能早就被这个系统磨平了棱角,成了另一个不一样的人。
  “陆局长,县长叫你。”老周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推门进去。
  钱大进的办公室比他的大多了,里外两间,外头是会客区,摆着一圈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茶海。里面是办公区,大班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头塞满了各种精装书。
  钱大进坐在班台后面,五十三岁,头发染得乌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精神头很足。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头也没抬,说了句:“坐。”
  陆浩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钱大进写完最后几个字,把笔搁下,抬起头来。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像一层浮在面上的油。
  “这段时间在发改局怎么样?还适应吧?”钱大进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唠家常。
  “还行,慢慢上手了。”陆浩明说。
  “你年轻,学东西快。赵国栋书记当初推荐你当这个局长,我是同意的。”钱大进说着,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你在平川镇干得不错,那个土地流转搞得有声有色,省里都来采访了。把你能量大的年轻人放到发改局,就是想让你在更大的平台上发挥作用。”
  陆浩明听着,没接话。
  他知道这些话只是铺垫。领导夸你的时候,往往是为了后面的话做铺垫。
  果然,钱大进话锋一转,说:“滨河路那个项目,城投报上来了吧?”
  “报上来了。”陆浩明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材料,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下,设计得不错。”钱大进伸手把材料拿过去,翻了翻,“这条滨河路,沿河三公里,两岸的老百姓都盼了多少年了。一到下雨天,泥泞得没法走,骑电动车的都得推着走。群众意见很大,这个项目必须抓紧上马。”
  他翻到预算那一页,扫了一眼,又问:“你这边还有什么问题吗?”
  陆浩明没跟他绕弯子,直接说:“钱县长,这个材料我看过了。工程量核算和预算报价,跟市场行情差得有点大。”
  钱大进翻材料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微微收紧。
  “差多少?”
  “我们局里核算了一下,同样的工程规模,正常的预算在三千万左右。城投报了四千六百万。”陆浩明从材料里抽出他手写的那张问题清单,递过去,“主要问题我列了一下,护栏单价虚高,土方工程量虚增,管理费也比正常标准高出一截。总共算下来,水分大概有一千六百万。”
  他把那张纸放在钱大进面前。
  办公室里安静了。
  钱大进没有马上去看那张纸,而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借着这个动作思考什么。
  “你这个核算,是哪个科室做的?”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项目科和价格科一起做的。让他们对照市里的定额标准和周边县区同类项目的造价,逐项比对出来的。”
  钱大进点了点头,终于拿起了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陆浩明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陆啊,”钱大进把纸放下,换了个称呼,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你做事认真,这很好。我以前也跟国柱书记说过,你这小伙子就是太较真,但这股较真的劲头也是你的长处。”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不过呢,咱们看问题要全面。一个项目的造价,不能光看纸面数字。滨河路这个工程,地质条件复杂,施工难度大,加上工期紧,这些因素都要考虑进去。城投那边请了市里的设计院做的造价咨询,专业机构出的东西,总比咱们自己估的更准一些。”
  “钱县长,”陆浩明没有退让,“这个材料里的问题,不是简单的造价估算差异。同样的护栏,城投报的单价是八百六一米,但我们查了省里的造价信息网,同规格产品的市场报价区间是四百八到五百二。这已经不是正常的误差范围了。”
  钱大进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看着陆浩明,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和气的眼神,而是一种审视的、带着压迫感的注视。
  “那你的意思,这个项目不批?”
  “我的意思是,让城投把账算清楚了再报。该多少就是多少,按规矩来。”
  “规矩?”钱大进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几乎是鼻子里哼出来的,“小陆,你在官场也待了这么些年了,有些话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搁在桌面上,声音压低了一些:“咱们县今年的重点项目,一大半都要赶在年底前开工。工期不等人,你这边卡着不批,后面的招投标、进场施工全都得往后拖。到时候年底考核,任务完不成,是你担还是我担?”
  “工期紧不是虚报预算的理由。”陆浩明说,“而且按照发改委的审批流程,材料不实的项目,我可以退回补充,也可以直接不予立项。这个不是我个人说了算,是白纸黑字的规定。”
  他把“规定”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钱大进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不说话了。
  那五秒钟里,办公室的气氛像凝固了一样。窗外有鸟叫,有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陆浩明没有移开目光。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平川县,当面跟县长顶牛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他陆浩明,一个刚上任一个多月的发改局长,正科级,就在这张办公桌前,拒绝了县长亲自交办的项目。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他今天在这个材料上签了字,那以后发改局就成了城投的提款机,所有的项目、所有的预算,城投报多少他批多少。那套班子之前那些年欠下的六千万烂账,就会在他手里继续膨胀,直到有一天炸在他手里。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份材料背后是什么。一千六百万的差价,不可能只写在纸上。如果项目按这个预算批了,施工方拿到了,那这一千六百万就会变成现金,从某个工地的账上流出来,流进某些人的口袋。他陆浩明的签字,就会变成这笔钱的通行证。
  他当过平川镇镇长,管过项目,见过有些人是怎么在工程款里做手脚的。他也查过国土所那个案子,见过十二套房产和两千万现金摆在面前是什么阵仗。他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面就收不住了。
  “好。”钱大进终于开口了,声音冷了下来,“你说按规矩办,那就按规矩办。”
  他站起来,把那份材料拿起来,连带着陆浩明写的问题清单一齐递了回来。
  “材料你拿回去。需要补充什么、修改什么,你按程序给城投发文。但我提醒你一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浩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个项目,是县政府常务会议定了的。拖一天,群众就多骂一天娘。你卡一天,责任就在你身上一天。到时候出了问题,你担着。”
  “我明白。”陆浩明接过材料,站起来,“我会加快审核进度,只要材料合规,我第一时间批。”
  钱大进没说话,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走到窗户边上,像是在看窗外的什么。那个姿态的意思很明显:谈话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陆浩明说了句“钱县长您忙”,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等着汇报的几个人还在。老周迎上来,看了他一眼,大概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陆浩明下楼,走在县政府大楼的楼梯上,脚步不快不慢。楼道里有股老旧的石灰味,混合着打印机的油墨味,这是政府大楼特有的味道。他在这栋楼里待了三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回到发改局的时候,正好十点。
  老马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电话机的话筒,见他进来,赶紧放下,迎上来问:“怎么样?”
  “没批。”陆浩明把材料放回桌上,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
  老马跟进来,站在办公桌前,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陆浩明说。
  “陆局,”老马压低声音,“我刚才又打听了一下,刘国柱昨天从咱们这儿出去之后,直接去了县政府。在钱县长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
  陆浩明没说话。
  “还有,”老马犹豫了一下,说,“咱们局里项目科的小张,刚才来找我,说刘国柱昨晚上给他打过电话,问他咱们的核算是怎么做的,谁让做的。”
  陆浩明放下杯子,抬头看着老马:“你怎么说?”
  “我说是正常的工作流程,每个项目都要核算。”老马说,“但我感觉……这事可能还没完。”
  陆浩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不知道是哪次下雨漏的水,一直没补。
  他今年三十五岁,大学毕业出来就是选调生,在平川县待了七年。从农机站的办事员干起,副镇长、县委办副主任、平川镇镇长、书记,再到现在的发改局长。这七年里,他被人穿过小鞋,被人举报过,被纪委调查过,被人堵在信访大厅里,也被人扬言要“弄死他”。
  这些他都不怕。
  但他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那些敌人,都是明面上的。给他穿小鞋的农机站供销科长,跟他不对付的镇长,举报他的那些人——这些人的敌意,他都看得到,知道从哪来,也知道怎么应对。
  但钱大进不一样。
  钱大进从来不跟他正面冲突。今天在办公室,县长从头到尾都保持着语重心长的姿态,即便最后说了那几句重话,也是打着“为了工作”的旗号。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给你留下把柄,但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你难受。
  比如,把滨河路项目不能按时开工的责任,全都推到你发改局头上。
  比如,在常委会上提一嘴,说某某局工作效率不高,影响了全县的重点工作推进。
  比如,让城投那边重新报一份材料,数字改一改,但还是高出正常标准一大截。你批不批?批了,就是你自己打自己脸,之前卡着不批成了存心刁难。不批,就是你不识抬举,领导给了台阶你还不下。
  这就是官场。
  刀不见血,但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
  他坐直身子,把那份城投的材料重新翻开,又把那张问题清单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内线。
  “项目科吗?叫上价格科的人,十分钟后到小会议室。”
  他要把这份材料的每一项问题,都坐实。每一项数据,都留下书面记录。他有一种直觉,这事到最后,不会只停留在“项目批不批”这个层面。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对方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很嘈杂,像是在工地上。
  “师兄,我陆浩明。”他说。
  “浩明?”那边是省农业厅发展规划处的副处长陈少平,他的大学师兄,“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这儿正在下面调研呢,吵得很,你等会儿。”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安静了些,陈少平的声音又响起来:“行了,你说吧,什么事?”
  “有个事想请教你。”陆浩明说,“省发改委那边,一般怎么处理项目申报材料不实的问题?”
  “材料不实?多大水分?”
  “百分之三十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少平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陆浩明简单把滨河路项目的情况说了,没提钱大进的名字,只说城投公司报上来的预算有问题,他卡住了没批。
  陈少平听完,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知道我怎么说吗?”陈少平说,“你在基层待了这么多年,应该也见过不少了。这种事,在哪个县都有。城投公司报项目,水分大一点,领导打个招呼,发改这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批了就批了。事后审计查出来,大不了补个手续,写个说明,还能怎么样?”
  “我知道。”陆浩明说。
  “那你还卡?”
  “我不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陈少平在省农业厅待了十多年,从科员一路干到副处长,见过下面各级的人,听过各种冠冕堂皇的话。他知道一个人在电话里说“不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意味着什么。
  “浩明,”陈少平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要是真想卡,我给你几个建议。你听好了。”
  “你说。”
  “第一,所有的核算,都不要让你局里单独做。把财政局评审中心拉进来,让他们出评审意见。评审中心是独立的,他们出的东西,分量比你发改局重。第二,给城投的书面意见,抄报县政府办公室和分管副县长,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不要只在你和城投之间解决。第三——”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第三,你自己不要签字。不管是退回还是暂缓,让分管的副局长签。你现在是局长,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陆浩明握着话筒,没说话。
  他听懂陈少平的意思了。第三条建议,不是工作流程,是保命的招数。如果将来这事闹大了,责任追究下来,只要不是他签的字,就有回旋的余地。
  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不签字,就等于把老马或者别的副局长推到前面去挡刀。那些人年纪比他大,根比他浅,出了事扛不住。
  “谢谢师兄,我知道了。”他最后说。
  “你自己保重。”陈少平说,“还有,有什么进展随时跟我说,我在省里还能帮你打听打听。”
  电话挂了。
  陆浩明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长长的光斑。
  他想起七年前,刚来平川镇报到的那天,宿舍是一间废弃的仓库,满屋子霉味,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他坐在那张吱吱作响的行军床上,给大学女友写信,说这里很苦,但他能撑住。
  后来女友回了信,跟他分了手。
  他没有走。
  他在农机站修过拖拉机,在村里帮农户追过假种子,在暴雨中转移过三千多群众,在信访大厅被一百多人围过。他在这个县最穷的镇上修过路,引过工厂,也查过贪官。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书生,变成了一个知道哪里疼、哪里痒、哪里不能碰、哪里必须碰的人。
  现在他坐在发改局局长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份虚报了一千六百万的项目材料。他可以装作没看见,签个字,让一切顺顺利利地往下走。他也知道,如果他这么做了,没有人会说他不称职,最多在背后议论一句“新来的局长也这样”。
  但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有多么高尚。他也害怕,也犹豫,也知道得罪了钱大进以后的路会有多难走。但他在平川待了七年,脚上沾过这里的泥,手上沾过这里的土,他知道一千六百万对这个穷县意味着什么。
  那够全县教师多发三个月工资。够修十几公里的通村水泥路。够把三个乡镇卫生院的设备全换一遍。
  他不能就这么让它从指缝里漏出去。
  十点十分,他站起来,拿上笔记本和那份材料,走出办公室。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的时候,项目科和价格科的人已经都到了。老马也在,坐在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了好几个烟头。
  “开会。”陆浩明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几个人,“今天把城投滨河路项目的核算结果,从头到尾再过一遍。每一个子项、每一笔费用,给我找出政策依据和价格参照。散会之后,项目科起草退回函,价格科把对比表做出来,附在后面。”
  他顿了一下,说:“退回函抄报县政府办公室,并报分管城建的张副县长。”
  老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几个科室的负责人也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同程度的复杂情绪。
  陆浩明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翻开材料,直接说:“从第一项开始。土方工程……”
  窗外的知了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整个夏天都压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
  一个小时后,会散了。
  退回函的草稿拟了出来,项目科的人拿去打印。老马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浩明,犹豫了一下,说:“陆局,刚才县政府那边来电话,说下周的县长办公会,可能要专门讨论重点项目的进度问题。”
  “知道了。”陆浩明说。
  老马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带上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就剩陆浩明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散落的材料,和烟灰缸里堆满的烟头,忽然觉得很累。
  但那根弦还绷着。
  他知道,钱大进不会就这么算了。城投的材料很快就会改一改重新报上来,数字会漂亮很多,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东西。到时候,批还是不批的问题,会再次摆到他面前。
  而这只是他在发改局遇到的第一个坎。
  后面还有无数个坎在等着他。关于钱,关于项目,关于人。每一个坎,都有人在看着他——看着他怎么走,看着他会不会跌倒,也看着他的背影,决定自己要不要跟着走。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看了很久。
  那是赵国栋的号码。
  赵国栋已经离开平川了,升了北江市副市长。这时候打电话过去,那边大概正在开会。即便不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不能说“书记,我按规矩办事,县长不高兴了”——这算什么?一个做了快十年基层工作的干部,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
  他把手机放下。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规矩,守住了是本分,守不住是失职。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没有什么好炫耀的。
  他站起来,整理好桌上的材料,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明亮,项目科的小张正拿着打印好的退回函走过来。陆浩明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笔,在签发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写得很大,笔画有力。
  陆浩明。
  三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预告:第420章《发改委的套路》——退回函发出去的第三天,城投公司的新材料就报上来了。刘国柱亲自送来的,满脸堆笑,材料做得比上次还漂亮。数字确实降了,但陆浩明翻开一看,发现水已经从上游挪到了下游。一场不见硝烟的数字博弈,在发改局的审批流程中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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