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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调令又来了


第四百零一章调令又来了
  调令到的那天,窗外飘着细碎的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在地面上留下一层浅淡的湿痕,像是有人在白纸上用清水画了一道线,干了就看不见了。
  李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他穿一件深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衣领竖着,像是刚从哪里赶回来的。他没进办公室,就站在门口。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正式文件,县发改局局长,正科级,下周一上任。”他说话的语气和四年前几乎一样,像是这些年在同一套程序里反复运转,已经磨去了所有多余的修饰。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笔还握着,笔尖停在纸上,已经搁了几秒没有落下去。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站成一道安静的轮廓,雪片落在枝头,积了薄薄一层,很快又融了,顺着树皮淌下去,留下几道深色的水痕。四年前,也是他,也是这个信封,也是这样的语气。那时候是把我从平川镇调到发改局当副局长,现在是从副局长到局长。
  我接过信封,放在桌面上,没有马上拆:“那谁来接副局长?”
  李阳站在门口:“组织上还没定。你先主持全面工作。前任局长调去市里了,县里空了一段时间,现在正式定下来——你上。”他把最后那句话说完,像是已经完成了今天所有的交代,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在楼梯口拐了个弯,被拐角吞掉了。
  我坐在桌前,没有立刻拆信封。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待着,四年了,叶片肥厚,藤蔓沿着窗框绕了将近两圈,叶尖已经触到了墙面的夹角。前任局长走了,副局长位置还空着,我坐在中间,正对着窗口那棵银杏树。四年前坐进来的时候,我在这个位置上花了将近半年才分得清桌上的材料、科室的流程、各方的进度。现在那些材料不用翻也知道放在哪一栏,流程在心里走一遍就知道下一步该找谁对接。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白纸黑字,红章盖在落款处,日期是三天前。内容不长——经研究决定,任命陆浩明同志为平川县发展和改革局局长(正科级),免去其县发展和改革局副局长职务。我看了一遍,把文件放回信封,搁在桌角。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在远处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收到了确认信号。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把四年的工作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刻意回想,是那些事已经长成了习惯,动一动就会自己浮上来。
  第一年,刚到发改局。那时候对发改局的工作理解很浅,只知道管项目、管资金、管规划。真正上手之后才发现,发改局管的是“统筹”——不直接修路,但修路的钱要走发改局的盘子;不直接种地,但种地的政策要发改局去对接。那一年,我花了大量时间在看文件和熟悉流程,把各科室的职能、各乡镇的项目申报情况、各部门的资金拨付节点逐一摸清。
  第二年,开始独立牵头项目。第一个项目是全县农田水利设施的改造,涉及五个乡镇、十几个村。我去现场勘测了三次,走访了几十户村民,在把修改意见逐条标注后,项目方案才最终定稿。项目从立项到审批走完了全部流程,落地之后,我和相关乡镇的人坐在一起,核对完最后一批拨款明细,才把文件夹合上。那是我在发改局办成的第一件完整的事。
  第三年,接手了全县农业产业化规划的起草。那时候农业产业化在全县还是一个相对模糊的概念,各乡镇各有各的做法,缺乏一个统一的框架和方向。我带着科室的人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跑了十几个乡镇,把全县的土地流转现状、种植结构、合作社运营情况做了一次摸排,列出了每个乡镇的优势和短板。初稿写完之后,改了七稿。每一稿都有不同的意见从不同的方向递进来,有的来自乡镇,有的来自县直部门,有的来自分管领导。到第七稿定稿的时候,框架里的每一项都经过了反复的商讨和论证。
  第四年,规划获批了。批文下来的那天,我坐在办公室把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是我在发改局四年里拿到的第一份以整个部门名义获批的规划类文件。规划获批之后,县里开始陆续推进相关的落地工作。随后,前任局长调走了,副局长位置空缺,县里开始考虑接替人选。有人开始试探风向,有人在打听谁会接任,有人装作不知情。而我在那个时候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有刻意去做任何事情,只是继续把规划里的条款逐项分解成可执行的任务,落实到相应的乡镇和部门。
  这四年里,我的工作状态和乡镇时期不一样。在平川镇,看到的是具体的人、具体的地、具体的路。在发改局,看到的是一张全县的项目进度表,上面列着各乡镇的年度计划,用不同颜色的记号标出推进状态。那些标注落在纸面上的位置,正在被逐一划去或更新。
  下班前,我把桌面上需要移交的材料整理了一下。文件柜里的旧档案已经按年份和类别排好了,桌面上只剩下当天批完的几份文件,堆在文件夹里。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站成一道安静的轮廓,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的湿痕也干了,像是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盆绿萝的藤蔓沿着窗框绕了将近两圈,在窗台边缘形成一道弧形的影子,像是刚刚完成了什么确认。
  周一的早上,我到发改局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把办公室的门打开,窗户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停下来。桌面上多了一块新的桌牌,白底黑字,写着“陆浩明”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局长”。
  刘主任是八点半来的。他站在门口,看到桌面上那块新桌牌,在门口停了一下:“那班子会,你打算什么时候开?”我说周五上午。他想了想:“那老周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老周是另一个副局长,在发改局待了将近十年,副局长位置上坐了五年。他经手过大量项目,但几次晋升都卡在了资格审核上。
  “正常开。该让他发言的地方让他发,该让他分管的工作继续让他分管。班子会开完之后,我单独找他谈。”刘主任听完没有多问,转身走了。他在发改局干了十几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退。他走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绿萝正在沿着窗框的夹角缓慢地伸展着,它的叶尖已经触到了墙面的边缘,像是正在等待一个新的开始。那扇门已经在身后合上了,新的方向正在前方等着我。
  当天晚上,我给赵琳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我先开口:“周一正式上任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周末有空吗?”我说有。她说:“那周末见面再说。”
  周末下午,我们在县城东街那家老面馆见了面。那家面馆开在街道拐角处,门面不大,但开了好多年,从我来发改局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要了一碗面,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她夹了一筷子面:“从副局到正局,用了四年。不快不慢,刚刚好。”我放下筷子:“四年不够长,也不算短。刚好够把一件事做完。”她抬起头:“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我说:“先把规划落地。农业产业化那件事,还没彻底走完。等规划落地了,再说下一步。”她没有继续追问,低下头去吃那碗面。
  从面馆出来之后,我们在街上走了一段。那条路不长,两边的人行道上铺着旧砖,边角有些已经磨圆了。她走在前面一步,我在旁边,像在测量两个人在同一段路上保持的距离。
  “你现在是主持工作的了。当局长跟在下面干不一样,你是坐在主位上拍板的。”她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侧过头,“你准备好了吗?”我站在她旁边:“走到这一步,是前面四年攒下来的结果。不是突然来的。”她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已经被她收进了口袋。
  周日晚上,我回到办公室,坐下,翻开那本旧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了一行字:“12月5日,周一正式上任。主持全面工作。班子会定在周五。第一个会,要开稳。”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在路灯下微微晃动,明天就是周一了。新的工作即将开始。窗台上那盆绿萝正在沿着窗框的夹角缓慢地伸展着,叶尖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为下一段尚未开始的生长,提前试探它该落脚的方向。远处县城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把路面照成灰白色。那扇门已经被推开了,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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