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我被围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我被围了
评估现场会定在周三上午。
前一天晚上，李长山到镇政府来找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子，缸沿磕掉了一小块漆：“明天上午，老李那边说会有不少人过来看。”他顿了一下，“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想亲眼看到评估怎么做。那些人来了之后，如果没有结果，他们会围着你问到底。”我蹲在门槛上：“评估小组的人准备好了吗？”他说：“准备好了，周老板也会去。”他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句还没出口的话自己落定，“明天人不会少。”
合作社办公室门口的空地上，还站了有七八十个人，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有人坐在三轮车车斗里，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有人靠着电线杆站着。昨天在门口蹲了半天的那些人今天又来了，还带来了更多的人。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手里攥着锄头，有人端着碗，有人在人群外围来回走。隔壁村的那些人今天又来了好几个，不是石槽沟本地的，是听了消息之后骑车过来的。有人骑摩托车，有人骑自行车，有人坐着三轮车来的。老赵还在，还是那件灰色夹克，还是那个旧笔记本。
我沿着村道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那种礼貌地侧身让路，是站着的人往两边退了一步，像是给我留了一个足够走进来的位置。我走到办公室门口，蹲在台阶旁边的水泥地上。人群又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确认我不会转身走掉，然后又在距离我两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形成一个半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姓刘，是柳树沟那边的，他的地在双河村边上，跟石槽沟的地挨着。他今天穿着一件旧军绿色的上衣，领口洗得发白。他站在我面前，没有蹲下来：“陆镇长，我今天来，是想问一句——我的地，什么时候能评？”
“你的地在双河村，不在石槽沟。你那边等石槽沟的评估结束了再安排。”
“那石槽沟的什么时候能结束？我要等多久？”
“两周之内，石槽沟能评完。”
“两周？那你评完石槽沟的，再来评我们村的，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地不能等，人也不能等。”
我坐在台阶上，没有说话。人群里有人接了一句：“对，地不能等。”老刘又往前迈了一步：“今天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准话？”他问。我说：“准话就是，石槽沟的评估下周二开始，结束后立刻排双河村的顺序。”老刘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迈过那道门槛，走回人群里去了。
人群还在，没有散。有人开始往前走了。先是一个，然后是两三个，最后是七八个人一起往前走了两步，有人踩到了台阶边缘，有人在台阶下面停住了。有人碰了我一下，不是推搡，是人群往前涌的时候，后面的人顶到了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肩膀碰到了我的肩膀。我把手撑在台阶上，没有站起来：“评估下周二开始，你们可以来现场看。”人群没有后退，但也没有再往前涌。
老李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下面，挡在人群前面：“陆镇长说了，下周二开始评。你们要是真想看，到时候来看就行了。今天堵在这里，评不出结果。地不在这里，人在这里也没用。”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回走了。先是一个，然后是两三个，然后是十几个人一起散了。老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说不清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至少他的脚步开始往回撤了。然后老赵也走了，把那本旧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
人散了之后，我坐在地上没有马上站起来。李长山从合作社办公室的侧面绕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你今天没被围住。明天就不好说了。”我站起来，用手撑了一下膝盖：“那明天早上，我在村委会门口等他们。不让他们堵在这里。”
周三早上七点，我到石槽沟的时候，地头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了。有人背着双手站在田埂上，有人蹲在地头抽烟，有人正围着一块刚插好标记桩的地块边看边议论。那四块被选为示范评估的地块已经用白石灰画好了边界，地角插着竹竿，挂着编号牌。赵铁柱站在人群外侧，没有挤进去。他朝我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了。
评估是从第一块地开始的。周老板带着评估小组的人沿着地界走了一圈，有人拉尺子，有人蹲下来看土色，有人在记录本上写数字。那二三四十个人站在田埂两边，有人靠近看，有人站在远处看。老李站在人群最前面，没有插话，只是在记录本上多写了几笔。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第一块地评估完了，周老板站在地头，把手里的记录本翻过来：“这块地，水源评分四，土层厚度评分三，平整度评分四，综合评分十一，对应二级。”他说完之后把记录本合上。有人问了一句：“二级能分多少？”周老板说：“二级的分红系数，按标准是百分之零点八。”有人没再追问了。
第二块地评估的时候，人群没有散。到第三块地的时候，有人开始往前挤，想看清楚记录本上的数字。老李往后退了两步，人群往前涌了一步，有人踩到了地界上，把白石灰踩糊了一块。周老板停下来，把被踩糊的白石灰重新画好，没有抬头。到第四块地结束的时候，有人开始问具体的问题了。有人说他家的地跟第二块地情况差不多，能不能按同一个标准评。有人说如果他的地评出来也是二级，那年底分红系数就是固定的还是可以浮动。周老板站在地头，把记录本翻开，一项一项地解释。他解释完之后，有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人群散了之后，已经快中午了。我蹲在地头，李长山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今天来得还算顺利。能问的都问了，该解释的都解释了，没有闹起来。”我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明天呢？”他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如果还有人去村委会门口等着，那就不是来看评估的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合作社办公室，拿之前那份评估进度表。到的时候发现门口已经站了三四十个人，有人靠在墙根，有人坐在三轮车车斗里，有人站在路边。老李没有来。人群里没有领头的人，也没有人在喊话，但站在门口的时候，我注意到已经有人挡在了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陆镇长，我们听说你们昨天评了四块地，今天能不能把我们村的也评了？我们那块地跟示范地块差不多，应该评得出结果。”
我告诉他，示范地块的评估结果需要经过复核和公示之后，才能作为正式标准。在那之前，评估结果只能作为参考，不是正式的结论。“那什么时候能正式？”有人问。我说下周。“下周几？”又有人问。他站在人群前面，挡着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身后有人接了一句：“下周几？”又有人说：“下周不一定。”有人开始往前走了，从路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台阶下面。我没有后退，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下周二，评估小组会开始第一轮正式评估。到时候，所有地块按抽签顺序进行。公开进行，你们可以来看。”
“要是下周二没评完呢？”有人问。我说评不完的顺延到周三，直到评完为止。有人开始散去，但还有十几个人没有走。他们不再问问题了，站在台阶下面，像是在确认我今天不会提前走。我也没有回办公室，蹲在台阶旁边，把那份表格折好放回外套口袋里，又蹲了一会儿。
那天傍晚，李长山来办公室找我，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陆镇长，你听说了吗？今天下午，有十几个人在村委会门口坐了很久。他们没有闹事，也没有人开口说话，就是坐在那儿。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有人坐在路边石头上，有人什么都没干，只是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又各自散了。明天可能还会有人来，你最好有个准备。”
天黑之后，我在石槽沟的地头走了一圈，看到了老李那块地的白灰线已经被重新画过了，比之前更粗了一些，像是怕被下一次踩掉。经过赵铁柱地头的时候，他正在补滴灌带的一个接口，听到摩托车的声音没有回头：“你今天早上的事，我听说了。”他蹲在地头，把接口拧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今天早上他们围你的时候，我在地里听到了，没有过去。我觉得他们不会动手。”他拧紧接口，站起来把工具收进工具箱里：“你下周出结果的时候，我会到场。有人问问题，我帮你挡一挡。”
村东头的灯还亮着。合作社办公室门口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地面照成一片灰白。但那些坐在村委会门口的人，已经在那里了。他们下午走了，但明天早上还会回来。我不知道明天会来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会带着什么新的问题回来，但他们正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们不是来闹事的，但也不会等到下周二才行动。
我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他们已经坐了一天了，没有散。我蹲在院子里，手里那根烟的火星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是正在为下一段还没落定的话，先探好它的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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