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我被盯上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我被盯上了
　　那本《工作提醒函》是周一上午到的。牛皮纸信封，机要渠道，盖着县政府的章。内容不长，大意是说，根据群众反映和部门反馈，平川镇在修路过程中存在部分程序不够规范的问题，建议镇里对照检查、及时完善。落款是县政府办公室，没有点名具体问题，也没有要求书面回复。
　　我把那份函放在桌上，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措辞，第三遍看落款日期——三天前。也就是说，这份函在发出来之前，已经有人在背后定好了调子。
　　王德厚来办公室送材料的时候，看到桌上那份函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一眼：“谁发来的？”我说县政府办。“提醒函？”他说。“那你准备怎么回？”我说没有要求回复。“那就不回。”他放下手里的材料，“既然不要求回复，就不要主动往上凑。但你要知道，这封函不是无缘无故来的。”
　　李建军在走廊里碰到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函：“我听说县里发了一封提醒函。”我说是。“那你就按函上的要求，把该补的手续补上。”我告诉他函上没有提具体问题。“那更好。没有具体问题，就不存在必须整改的事项。你把现有的台账再理一遍，能补的补上，补不上的备注清楚。就算有人来查，也能说明白。”
　　周二下午，我去县里开一个会，散会的时候有人在走廊里叫住了我。是个四十多岁的干部，我不认识，说话语气很客气：“陆镇长，听说你们镇那条路修得很不错。”我说还行。他笑了笑：“那下次有机会，我也去看看。”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留名字，没有递名片，也没有说自己是哪个部门的。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不确定他只是一个路过的干部，还是有人安排的传话。
　　周三早上，我去鞋厂看一批新到的鞋材。老周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核对货物数量。我走过去，他合上本子，侧过头来：“昨天有人来厂里问过路。”我问他什么人，他说：“两个男的，开着车，说是县里来的，问了问这条路的施工时间和承建单位。还问了问你的名字。”我在车间门口蹲下来，他合上本子，声音低了一截，像是怕被车间里的人听见：“他们走的时候，在桥头停了一会儿，拍了张照片。”
　　那几天，镇上的人也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食堂里有人在我走进去的时候低头吃饭，没有抬头，等我走远了才重新开始说话。院子里有人在聊天，看到我走近，声音就低了下去，然后恢复了正常音量。李建军从县城开会回来之后，在走廊里碰到我：“散会之后，有人在走廊里提了一句‘平川镇那个镇长，最近是不是太出风头了’。说的人没点名，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谁。”
　　周四傍晚，我去石槽沟送一份材料。回来的时候经过双河村口，看到老赵正蹲在路边抽烟。我停下车，他直起身，在路肩上磕了磕烟灰：“陆镇长，昨天有两个人来村里问过您的事。开着车，说是县里来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没跟他们多说，就说您是修路的，其他不清楚。”
　　天黑之后，我沿着新路走了一趟。路灯已经亮了，路面上的车辙印比之前又深了一些。走到鞋厂门口的时候，看到张福来正蹲在路灯底下，旁边放着那只修好的旧柴油机，像是刚刚试机结束：“我今天下午在农机站门口，也碰到了两个人。”他说，“说是来买配件的，但问的都是你的事——问你在平川镇干了多久，问你和镇上的关系，问县里有没有人支持你。”我蹲下来，他也蹲下来，柴油机在路灯下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那你觉得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他问。我说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就先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周五下午，李阳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小陆，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我问他怎么这么问。他说：“有人跟我说，钱县长那边的人在整理‘平川经验’的材料。不是正面收集。”他把这句话放在那里，等了几秒：“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桌前，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攀过了窗框的顶端，正在沿着墙面继续向上探。那份提醒函还放在抽屉里。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路面上的车辙印越来越深。我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有人在暗处看着我，记着我的每一步，等着合适的时候把这些信息派上用场。他们问路、拍照、打听细节，但不会当面说什么。而我要做的，是继续修路、继续做事、继续让那些车辙印越来越深。等他们准备好的时候，我已经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了。那根卷须的尖端正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等待着在某个未被预告的时刻，找到它新的落点，然后把自己稳稳地绕上去。那双在暗处盯着我的眼睛，也正在调整着它们的焦点，等着看清我下一步落向哪里。而我已经在把那些该补的材料补上，把那些该收尾的工序收完。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卷须继续沿着墙面延伸，像是正在替我试探那面墙的每一处粗糙和落点，等着在合适的时刻把第一道缠绕固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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