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我出名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我出名了
“平川经验”这四个字传开之后,最先感受到变化的不是镇政府,是食堂。有一天中午我去吃饭,走到窗口的时候刘建把碗递过来,说了一句“今天中午有人来问路”,他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个开货车的,说是从邻县过来的。说他在手机上看到了平川镇修路的事,想来看看这条路长什么样。他把车停在镇口,问我走哪条路能到那条新路。”我端着碗在窗边坐下。外面有人经过窗台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有人来问路,说明“平川经验”已经在文件之外的地方开始流动了。
出名这件事,比我想象的来得早,也比我想象的来得轻。没有敲锣打鼓,没有登门拜访,只是一些细小的变化——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人多看几眼,去小卖部买烟的时候老板娘多找了一块钱说“你修路辛苦了”,偶尔有人从邻镇专程来看那条路。那些变化太细了,细到当你意识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在那里了。
第一个真正找到我的人是方远。他打来电话:“省报那边有个记者想写你们那条路的报道,方便吗?他周五下午到。”我说方便。周五下午,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记者来到平川镇,姓沈,背着相机,在镇政府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带着他沿着新路走了一遍,他走在路肩上,蹲下拍了几张路面细节,站起来问我当初为什么想修这条路。我说因为路坏了。他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
报道在省报发了,不算长,豆腐块大小,配了一张图片——新路的远景和赵德明捐款的转账记录,没有我的照片。标题是《一条路和一个镇的转变》。报道刊出之后,有人把样报拍照转给我看。我回复说“知道了”,没有转发给别人。
但那张报纸被人看到了。有人把那张报纸放在镇政府公告栏里,又在上面补了一条标注,像是要替那段文本加上一层注脚。第二天,镇政府的电话比平时多了一些。有人来问那条路在哪儿,有人来问修路花了多少钱,有人来问能不能来参观。李建军在走廊里遇到我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出名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不像是祝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在等我给出一个回应。
又过了一个星期,开始有外镇的人来平川镇参观那段路。一个副镇长带了五个人,开了一辆面包车停在鞋厂门口。他站在路边,沿着路面走了大约一百米,没有蹲下来摸路面:“你们这条路修了多久?资金是怎么解决的?”我告诉他两个月左右,资金是乡贤捐了一部分、以工代赈批了一部分、镇上自筹了一部分。他听得很认真,末了问了一句:“那你们的乡贤是怎么找到的?”我把当时联系陈德厚和赵德明的过程简单说了一下,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的乡贤确实配合度高。”他转身上车走了。
过了几天,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一个乡镇的书记带队,他把车停在鞋厂门口,走了半程,又折返回来:“修路的资金能借鉴,这个我能理解。但‘平川经验’到底好在哪儿?”我在路肩上蹲下来,“这条路能修好,不是因为设计院出了多好的图纸,也不是因为施工队干了多少活,而是因为那些原本已经不在镇里的人愿意出钱,那些还在镇里的人愿意出工。”他蹲下来,摸了一下路面边缘:“如果那些愿意出钱的人已经搬走很久了,不愿意再回来呢?”我说那就先修一段,让他们看到镇里确实在动。他站起来,沿着来路走回去了。
那段时间,镇上开始有人拿“平川经验”来打趣了。王德厚有次在院子里碰到我,说:“你现在出名了。”他端着茶杯,杯沿的热气在风里散得很快,“出名了是好事,但也会有人觉得你挡了路。你出了名,别人就会觉得你占了位置。”他说完这句话就端着茶杯走了,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没有告诉我他指的是谁,但那句话落在那里之后,像是石子沉进水里一样沉下去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个县里的干部来找我,说想让平川镇做一次经验交流。我问他交流什么内容,他说就是讲一下修路的过程和结果,把做法讲清楚就行。我问他什么时候,他说下周三。我答应了。当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攀过了窗框的最高处,正在墙面上寻找下一个支点。我翻开笔记本,写了一页提纲,把修路的起因、资金、用工、施工、结果列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没有刻意去背。
周三的经验交流会在县委小会议室举行,参会的有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交通局局长、几个乡镇的副镇长。我按照提纲把修路的过程讲了一遍,讲了大约二十分钟。我说完之后,副县长问了一句:“你觉得‘平川经验’最大的难点是什么?”我说:“资金不是最大的难点,最难的是让那些已经离开的人相信这条路值得修。”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副县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散会后我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有一个干部过来跟我说:“你讲得不错。”我回头说是修路的人干得不错。他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句话短暂地挡住了去路:“你这个人说话挺实在的。”他沿着走廊走了。
回到镇上已经是傍晚了,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鞋厂车间的灯还亮着。刘建正在灶台后面擦案板,看到我进来,停下手里的动作:“听说你今天去县里讲经验了?”我说去了。“那你出名了。”他放下抹布,“出名了是好事,以后办事方便。出名了也是坏事,以后做什么都会有人看着。”
我端着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那段路的路灯已经亮了。路面在暮色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车辙印又多了几道。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触到了墙面的一道新夹角,卷须正在试探那面墙的粗糙程度,调整着缠绕的方向。明天早上食堂的火还会烧起来,明天还会有人沿着那条路走进车间,明天还会有车从那排旧校舍门口开过。而“平川经验”这个说法,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继续提起,被继续转述,被继续引用。等到它不再需要被提起的时候,那段路还会继续留在那里,继续被车轮碾过,继续被脚步踩实,继续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等着下一道裂缝出现,等着下一批人把它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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