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赵国栋来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赵国栋来了
现场会开完的第五天傍晚，李阳打来电话。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忙不忙”，直接说了一句：“赵书记明天来平川镇。他让你在镇上等。”
赵国栋。这个名字在电话里响起的时候，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调去市里之后，我们见过两次面，都是他路过平川时顺道停一下。上一次他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路修好了，总要再走走”。
“赵书记来做什么？”我问。
“他没说。”李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让我转告你，不用准备什么，他就是回来看看。”
第二天上午，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镇政府门口的时候，我正站在院子里。车还是那辆车，车身擦得干净，但比几年前旧了一些，保险杠上有一道被石子崩过的痕迹。赵国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旧深灰色夹克，里面的白衬衫没有系领带。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稀疏了一些，在晨光中像一层霜，风一吹就散开了。他站在铁门旁边没有往里走，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槐树，又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目光在二楼那扇窗户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迈步进来。
“赵书记，先进去坐？”
“不坐了。带我去看看那条路。”
我带着他往双河村方向走。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没有在路上问我工期多长、用了多少沥青、花了多少钱。他只是走着，偶尔在路边停下，看一眼路肩的排水沟，或者弯腰摸一下路面边缘。
走到桥头的时候他停下来：“这条路修好了。”他说。我跟着他蹲下：“修好了，通车快一个月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市里听说你们修路的事，以为至少要半年才能完工。”我告诉他乡贤捐了钱，村里出了工，县里批了以工代赈，大家凑在一起，路就修得快了。他没有接话，蹲在桥头，看着远处鞋厂的屋顶。
他沿着路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始终没有说话。只在桥头停下来了一次，弯腰捡起一片落在路肩上的落叶，看了一会儿，又放回路肩上，然后继续往前走。到桥头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我跟着蹲了下来。“这条路，是你修的？”他目光沿着路面延伸的方向看了过去，“是你牵头修的。”他说。
“是大家一起修的。”
“石槽沟那条路，是你一个人跑出来的。现在这条路上，不止一个人在上面走。”他站起来，“这就够了。”
他没有评价路面的平整度，没有问用了多少沥青、工期多长。他只是在路上走了一趟，然后说了一句“够了”。
鞋厂门口，他停下来。老周正蹲在门口修理一把旧椅子。赵国栋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里面的生产线：“现在有多少人？”我说八十多个。“那这条路，走得通。”他转身往回走了。返程的路上他比来的时候走得慢一些，走到镇政府门口时他停下来：“你说这条路是大家修的。但我知道，牵头的是你。乡贤的钱是你去跑的，以工代赈是你去批的，各村出工是你协调的。没有你，这条路修不成。”
“赵书记，您过奖了。”
他没有接话，转身朝镇政府院子里走去。走到那棵槐树底下时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树冠：“这棵树，比我在的时候又长高了不少。”他在树底下站着，头顶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你现在这个镇子，已经变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朝食堂方向走去，“午饭在你这里吃。”
午饭是刘建做的。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豆腐汤、西红柿炒蛋。赵国栋吃得很慢，每样菜都夹了一点，吃完之后放下筷子：“你这条路，修得好。但你要记住，这条路只是开始。路修好了，怎么把这条路用好，怎么让这条路撑住日子，那才是接下来的事。”
我送他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不用送了。我下次来的时候，路应该还在。”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那辆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出土路，在拐弯处消失，像几年前那次告别一样。
我站在门口，风从路面上吹过来。门口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印，不深，但轮廓清晰。我没有蹲下去细看，知道它会在那里留一段时间。
天快黑的时候，我从办公室出来，沿着路面慢慢往回走。走到桥头的时候，看到李长山正蹲在路边，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了：“今天下午，有人看见那辆黑色桑塔纳了。”他站起来，“他来看路，说明这条路已经不只是平川镇的路了。”风从鞋厂那边穿过来，带着干燥的胶水气味。“我们走吧。”
那段路的路灯已经全亮了，一直延伸到远处。我在镇政府门口停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扇铁门的边缘。锁扣已经卡稳了，但还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风穿过那道缝隙时发出极其细弱的声响，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线，还没有完全绷紧，但已经找到了它该待的位置。明天早上，那扇门会在同一时刻被打开，那道缝隙也会在晨风中被重新调整一次。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卷须已经触到了门框的顶端，正沿着那道夹角继续向上试探。我知道它会找到自己的路。就像赵国栋说的——“你只管往前走。路，已经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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