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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鞋厂老板


第三百一十七章鞋厂老板
  我在温州多待了两天。
  刘老板那边没有消息,电话打过去是助理接的,说他在开会,问我有什么事可以转告。我说不用转告,方便的时候再联系。但我知道,一次见面之后没有再联系,约等于没有谈成。在招商这件事上,不拒绝就是最好的消息——但如果不主动跟进,最好的消息也会慢慢冷掉。
  第三天下午,赵明远打来电话,问我还在不在温州。我说还在。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刘老板那边,你要是还没放弃,我帮你再约一次。但不是以招商的名义,是请你吃个饭。到时候我也在,你们不谈工作,就闲聊。”
  我拿着手机,站在旅馆楼下那条窄巷里,头顶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被风吹得翻动的白衬衫:“那他不知道我要去?”赵明远说:“知道,但我不说你是来招商的。我说你是我朋友,路过温州,顺便一起吃个饭。他这个人,谈正事的时候会把账算得很细。但你跟他吃过一顿饭,他就会把你当半个熟人。”
  那顿饭安排在第二天晚上。地点是温州市区一家老餐馆,门面不大,但坐满了人。赵明远坐在刘老板对面,我坐在赵明远旁边。刘老板穿了一件深灰色Polo衫,比上次在办公室里放松了一些。
  菜上来之后,赵明远先开了口,聊的是温州这两年的房租和人工:“我那几个客户,今年有三个搬走了,一个去了江西,两个去了安徽。不是说这边做不下去了,是成本太高,利润太薄。做鞋这行,现在能把利润控制在百分之十以上的,就算本事了。”刘老板夹了一口菜,嚼完放下筷子:“我还在看,看了好几个地方。远的近的都有。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错地方。一动就是几百万,动错了回不来。”
  赵明远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放下筷子:“刘老板,如果你搬到一个新的地方,最担心什么?”他想了想:“工人。新地方的工人,手艺不熟,品质不稳定。招人容易,但招到能用的不容易。这是我最担心的事。”
  “那如果,新地方的工人可以提前培训呢?你来之前,我们可以先帮你招一批人,送到温州这边来跟岗学习。你过去之后,直接就能上岗。”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只茶杯的杯沿上,“我们那边不缺人,缺的是有活干的机会。你只要肯过去,我保证你开工的时候,车间里不会空着。”
  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赵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像是不想让自己显得正在等一个已经悬在半空的答复。刘老板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你打算怎么保证?”
  “你列个工种的名单,每个工种需要几个人。我回去之后一个月之内把人招齐,送到温州来培训。培训期间,工资由你发,食宿我们来安排。等你那边厂房装修好了,设备到位了,人直接过去上班。”
  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挺敢想的。”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人送过来培训,食宿你们出?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我说知道。“那你知道,万一我最后不去呢?你那些人不是白招了?”他说,“你就不怕我反悔?”我说,只要你先签个意向协议,我就认。他听完这句话,放下了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这个镇长,胆子确实不小。”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他没有提意向协议的事,但问了一句:“你们那边,厂房有多大?”我说六间,每间大约一百平米,一共六百平。“水电都通了?”“通了,路也修到门口了。”我补了一句,“那段路,从动工到铺完,用了三天。”他听完之后没有接话,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先转身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我说:“我下周要去一趟江西,回来之后再说。”
  他走了之后,我和赵明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赵明远说:“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但他问了你厂房多大。上次他问的是路有多远。这次问的是厂房多大,说明他已经在算了。你回去之后,等他电话就好。”我问他觉得刘老板这次会动吗。他说不好说,但比上次有戏。
  回到旅馆之后,我把刘老板问的那几个问题记在笔记本上:厂房面积、水电情况、路的修建时长、人工培训方案、食宿安排、意向协议。然后在每一个问题下面留了空白。
  第二天下午,我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田野和城镇,沿途的站牌一个个掠过。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方远发来的:“听说刘老板那边有进展了?赵明远跟我说的。”我回他:“还不确定,等他去完江西回来再说。”方远回了一行字:“赵明远说他问了你厂房多大,还问了你招人培训的事,那说明他已经开始算账了。”
  我在手机上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那扇门之前是合着的。现在它没有彻底打开,但推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我在那行字下面打了一个“嗯”,然后锁了屏幕。
  回到平川镇的时候是傍晚。我骑着摩托车经过那排旧校舍,新瓦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我把摩托车停在门口,下车走了一段新修的路,蹲下来用手按了按水泥路面,已经干透了,边缘没有起沙,铺得平整。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回走。身后那排校舍的新瓦正在慢慢融入暮色,像一片正在冷却的余烬,等着在某个尚未确定的时刻重新燃起。而那扇通往温州的窗,正在晚风里微微调整着自己的角度——风从院墙外面穿过时,能听到它缓慢转动的合页正在发出细微的声响。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只需要最后转一下,那道缝隙就会彻底敞开。我在那排校舍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铁门锁好之后,钥匙拔出来时在锁孔里发出短促的金属碰撞声。我把钥匙收进口袋,沿着那段新路往回走,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路面已经干透了。我还没有完全敲响那扇门,但已经有一个名字在名片上翻了个身。风穿过那排校舍的新瓦时,发出均匀的低响。风已经找到它自己的路,开始从那道缝隙里穿过去了。我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时,钥匙还插在锁孔里,等着被拧动最后一圈。那排校舍的新瓦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已经被那趟旅程焐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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