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第二把火
第三百一十四章第二把火
第一批六个人、第二批八个人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几天。那种安静不是空荡荡的安静，是那种东西搬走之后、回声还没完全消失的安静，像一间刚刚清空了家具的房间，连灰尘都还没来得及重新落定。
李建军在周四下午把一份县里的文件送到我办公室。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走，站在窗边伸手把那扇半开的窗户关上了：“县里又下任务了。招商引资，今年各乡镇都要有项目落地。平川镇的任务是五百万。去年是倒数第三，今年不升反降，县里催得紧。”我接过文件看了一遍。五百万，对有的乡镇来说是及格线，对平川镇来说是另一回事——不是能不能完成，是能不能破零。
“去年呢？”我问。“去年也是五百万。”李建军说，“一分钱没进。来了几个老板，看了路，看了地，看了电，说山清水秀适合养老，然后就走了。”
“今年不一样。”我把文件放在桌上，在页边那行“五百万”旁边添了一行铅笔注，写的是“必须完成，没有退路”。李建军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清退编外人员是把旧的桌子搬走，招商引资是往空出来的位置放新的东西。但新东西不会自己走过来，得自己去拉。
但我知道，清退不是目的，只是一个开始。火不能只烧掉旧的东西，还得烧出新的空间来。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不是为了空着，是为了让人重新坐上去。
当天下午，我开始整理平川镇的家底。镇里的闲置土地、闲置厂房、可用资源，一项一项列出来。我骑着摩托车去了几个村，把那些空着的旧仓库、撂荒的坡地、废弃的校舍都看了一遍，记在笔记本上。走到第三个村的时候，坐在门槛上歇了一下，拿出笔记本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画了一张简单的草图。那排废弃校舍的位置刚好靠近主路，适合改造成小型加工车间。
我骑车去了一趟那排废弃校舍。那排校舍在镇子东头，紧挨着主路，一排六间，砖木结构，房顶的瓦片碎了一些，有几扇窗户的玻璃已经裂了。我蹲在门口用手按压了一下墙根，砖是好的，没有空鼓，屋顶的檩条也还能用，只要换掉破损的瓦片和几根椽子，就能用。我站起来走了一段，蹲下来，把一段刚被风雨刮断的枯枝捡起来，丢到旁边的草丛里，然后沿着路往回走。
回到镇政府，我把摩托车停好。张福来正蹲在门口给一台旧柴油机换油管，他放下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听说你要搞招商了？”我说正在看地方。“那排旧校舍，我前天路过看了一眼，房顶有几根檩条朽了，但换掉就行。”他站起来，“你要是真打算把那排房子用起来，我帮你看看结构。”他说完转身走回农机站，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锁扣入槽，没有留缝。
晚上我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把镇里所有闲置资源的清单翻出来重看了一遍，用铅笔在“废弃校舍”旁边画了个圈，标了一个问号：先修缮，还是先招商？那排房子可以改造成加工车间、小仓储，或者给外来企业当临时办公室用。那张单子被翻了很多遍，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窗外那棵槐树的枝条在路灯下来回晃动，像是正在一遍遍地确认风来的方向。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县招商局。接待我的是个科长，姓刘，四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把平川镇的资源清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你们镇这些资源，别的地方也有。平川镇唯一的优势，是便宜。”我说便宜就是优势。他想了一下：“那你们先把条件列清楚，土地、水电、税收能给出什么，写一份报告来。”
他顿了一下：“前几年你们镇也报过材料，后来没下文了。这次要是报了，你们自己得跟进，别又断在半路。”我说不会断。
从县招商局出来，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吹得烟灰散了。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还在晃，那把火已经点着了。不是烧人，是烧荒。清退是清掉旧的，招商是引进新的。这把火的温度，比上一把更高，也更难控制。回到镇上已经是傍晚，停好车之后我没急着上楼，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排月季的花已经谢了，叶子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绿色。风穿过院墙时把地面上几片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废弃校舍的方向，在心里估算着修缮需要的材料和工时，然后走回办公楼，把那页写了一半的报告重新铺开。招商引资的事，平川镇不占优势，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牌可打。那些闲置的空地、旧校舍和撂荒的坡地，在别人眼里可能是累赘，但只要接住了，就能转起来。我在那页空白的报告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平川镇招商引资基础条件与需求报告。”那扇铁门已经合上了，那台旧柴油机还没有被正式启动，但已经有一只手搭在启动杆上了，只需要往下压一下。那把火，正在从烧人的火变成烧荒的火，等着把新的作物烧出来。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穿过院子，把桌面上的纸页掀起一角。我伸手压住它，在空白的页面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窗外风小了一些，楼下的路灯把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拉长，投在对面那排老房子的墙上。王德厚说招商引资这把火烧起来，就不会有人再提清退的事了。他说得对，新的事情会把旧的事情盖住，就像新叶子盖住旧叶子。但那把火得先烧起来，得有人把第一块柴放上去，等着它自己把剩下的续上。我在那行“土地”后面添了一行字：“校舍可改造为小型加工车间，水电可接入镇区管网，距主干道约二百米。”那排老房子的墙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风从院墙外面穿过时，把那扇半开的铁门推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正在试探它的下一个角度。我知道，等到那排校舍修好的时候，就会有人注意到这条路，然后在这里停下来，敲响那扇还没有完全关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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