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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三年了


第三百章三年了
  三年了。这个词真正落到实处的那个瞬间,是在翻日历的时候。那天早上我坐在办公室桌前,把旧日历撕下来,看到封面上印着的年份,愣了一会儿才把那页纸扔进废纸篓。三年了,平川镇那棵老槐树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镇政府楼外墙的涂料又剥落了一层,农机站的油布换过两块,那台旧车床的位置空出来后一直没有新设备补上去,那台刨床的工作台被磨得发亮,像一面会呼吸的镜子。
  陈师傅退休了。去年秋天的事,他走的时候食堂门口停了一辆旧三轮车,车上装着他的铺盖卷和几口铁锅,他说回老家住。新来的厨师姓刘,三十多岁,手艺不差,但不熟。他开始掌勺的头几天,早上那碗面里的荷包蛋煎得比我习惯的更薄一些,后来慢慢调整,像在调试一台新安装的机器,逐渐找到与锅底最稳定的接触点。我不常跟他说话,他也不太跟我多说,每次只是把碗端过来,点头示意,转身走开。有一个早晨他端上一碗汤,放下的位置比往常偏左一寸,然后回到灶台后面,继续低头擦拭那只已经用了多年的旧汤勺。灶台比陈师傅在的时候干净了,但少了那种被油烟气浸透之后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最让我觉得变了的,是石槽沟那条路。三年过去,砂石路面的磨损比预想的要快,几处急弯路段已经出现了坑洼,雨季的时候积水能没过车轮。去年夏天一场大雨冲坏了路边一处护坡,泥土塌了半米多长。李长山提过几次,说该修了,不然再过一个雨季就要彻底翻浆。我答应了他,把维修计划报上去了,但县里的资金一直没批下来。新来的林书记来平川镇调研过两次,一次是看乡村振兴的示范点,一次是坐进会议室听汇报。他听汇报的时候会点头,但不多问,像一个专业的听众,正在等你的汇报在某一处自然停顿。
  赵国栋走后,平川镇的事还是按部就班地报。该修的路继续申请资金,该填的表继续填。只是不会再有人在我递交材料之后专门打来一个电话,问一句“那条路还好吗”。那通电话不会响了。
  变化不全是坏的。镇东头那排旧门面房拆了,盖了一排新店铺,统一外墙颜色,门口铺了地砖。镇政府院墙翻修过,原来的铁栏杆换成了实心墙。双河村那一段断头渠修通了,水能走通之后,下游多浇了三百多亩地。赵德福后来没再来找过我“走面”,只是有一次在镇上碰见我,说了句“渠的水量足”。马德厚那条机耕道还没修,但已经立项了。林业站的孙德胜那台经纬仪,租出去过三次,账目清楚,每次都有记录。
  农机站那台刨床接的加工单子记满了两个笔记本。张福来还是每天早上七点开门,傍晚六点关门,风雨无阻。他关门的时候那道旧铁门总有些变形,每次都要往上抬一下才能合拢。三年了,他习惯了,每次动作都一样,不多不少,像是门框已经为他留好了一道凹槽,等着他的手去完成最后一步。我每天经过时会放慢脚步看,有时他正蹲在院子里修东西,有时他在清理油布,有时铁门锁着。他说话的时候仍然省去称呼,不再用“小陆”或“陆镇长”。他蹲在地上拧完一颗螺丝后会放下扳手,在油布上擦一下手指,直接开口说正事。那台旧车床的位置空出来之后,院子里多了一小块空地,他也没有再补上新的设备,像是刻意给那段回忆留出一个可供回旋的余地。
  上周我去农机站还一把借来的扳手,走到门口时张福来正蹲在那台刨床旁边,手边放着几块刚裁好的铁板,边角整齐。他没有抬头,动作没有停:“那把扳手放工具箱里就行。”我弯腰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他处理完手头的活才站起来,拿一块旧棉纱擦了擦手:“你那条路,要是再不修,明年连车都走不了。”他说完这句,把棉纱扔进角落的废料桶里,转身去调整刨床的刀片了。他提醒我该修路了。
  李长山也提过。那天我路过石槽沟村口,他正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没有拿东西。三年了,他老了,背比以前驼了,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膝盖缓一下才能直起腰:“陆镇长,那条路要是再不修,我担心今年过完就真的撑不住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怕被风刮跑。我蹲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李书记,我知道。方案报上去半年了,还在等资金。”
  “那就别等了。”他说,“年年等,年年等不到。你先动工,先修最烂的那段,钱的事,以后再补。”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把三年前赵国栋最后一次来石槽沟时看过的那些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蹲下来摸过的护坡、站在桥上往下看过水的那座桥、站在老榆树底下说“留着,多绕几步”的那棵老榆树。三年了,树还站着,护坡塌了。再等,等来的不是钱,是修路成本又翻了一倍。我拿起电话拨了李建军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明天上午通知施工队,先把护坡那段修了,钱从镇里备用金里先垫。”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确定了?”我说确定了。他说:“行。我去联系。”
  第二天一早,施工队就进了场。李建军调的,机械、材料、人员都安排好了。我骑车经过石槽沟的时候,挖掘机已经在那段塌了的护坡旁边开始作业了。李长山站在路边看着挖斗把塌下来的泥土一铲一铲地清走,看到我骑车过来,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我下了车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挖掘机的声音很响,盖住了风的声音,也盖住了那段路这些年被雨水反复冲刷时发出的细碎响动。挖斗翻转,泥土被清走,底下的旧路基露了出来。还能用,没全坏。只要有人动手,它就能撑住下一场雨。那个下午,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傍晚回到镇上时,农机站的门已经锁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光,风不大,枝叶只是偶尔动一下。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的材料还摊开着,项目申报表压在文件筐最上面。我坐下来,把那份申报表上的日期改了一下,然后放在待办文件的最上面。三年了,该做的事做了,该等的事还在等。但有些事可以边等边做,比如修路,比如护坡,比如把一份改了日期的申报表重新交上去。窗外的风已经停了,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傍晚的宁静,农机站那扇旧铁门静静地合着,那台刨床在工作台上微微泛着光,像是刚被擦过,又像是已经被用了很多年。我坐在桌前,看到桌角那只旧台灯,灯罩边缘积了一层薄灰,透出的光在纸页上落下一道完整的弧线,像一个被反复修改之后终于确定下来的句号,还没落笔,但已经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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