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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我该如何当镇长


第二百九十八章我该如何当镇长
  赵德福之后,马德厚之前,中间隔了三天。这三天里,我又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双河村隔壁的柳树沟的村民代表,来问去年被水冲垮的一段河堤什么时候修。另一个是镇上一家小餐馆的老板,说他门口那棵老榆树挡了招牌,想让我找人砍了。我没砍那棵树,也没答应修河堤的时间,但我让他们把问题写下来,说我会看。
  第三天傍晚,王德厚在院子里碰到我,问我这三天见了多少人。我说四个。他说都是来走面的?我说有两个是,有两个不是。他问那你怎么区分。我说走面的会先说一句“给个面子”,然后再提事。不走的,就直接说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评价,端着茶杯走了。他走的时候那杯茶冒出的热气在傍晚的院子里格外明显,像一根被他留在身后的标记,过了很久才完全散尽。
  但真正让我意识到“走面”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的,是林业站的孙德胜。那天下午他来办公室找我,门没关,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他那个旧搪瓷茶杯,杯壁上的红字已经磨得只剩半个“服”字。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像是进来之前要先确认一下门内的通道是否已经为他清好了。
  “陆镇长,我想跟您走个面。”他说。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说法。以前他说的是“商量个事”或者“请示一下”,这次用的是“走个面”。
  我放下笔:“孙站长,您说。”他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茶杯放在桌角:“是这样,林业站那台经纬仪,闲置好几年了。前阵子有人跟我问起能不能租,我寻思着,既然农机站的机器能对外接活,那林业站的仪器是不是也能租出去?不是白租,按天收费,有台账、有登记。您看这个事,能不能给走个面?”
  他说完“走个面”之后,看着我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个说法用得对不对,正在等我给出一个信号。
  我靠在椅背上,把他说的事想了一遍。他说得在理,农机站能接外活,林业站为什么不能?但我没有马上回答。因为如果开了这个口子,下一个来走面的可能是农技站,可能是水管站,可能是文化站。到时候整个镇政府的资产都成了可以对外出租的物件,制度就散了。
  “孙站长,农机站那边,是因为那批机器一直闲置,修好了才恢复运转。您那台经纬仪,如果确实有外部需求,您先写个方案,把怎么租、租给谁、收费标准和台账方式写清楚,我看了再说。”他点了点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行。那我回去写。写好了您再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陆镇长,我不是想把林业站变成生意摊子。我就是看那台仪器闲了好几年,觉得可惜。”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把这件事又想了想。他说的“可惜”是真的,一台闲置的仪器躺在柜子里落灰,确实可惜。但如果每台闲置的仪器都可以租出去,那就不是闲置不闲置的问题,是规则的问题了。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遇到张福来。他端着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我走过去,没有让座,只是把对面那张凳子用脚尖往外勾了一点。我坐下之后,他夹了一口菜:“听说林业站的孙德胜也来找你走面了?”我说来了。“你答应没有?”我说让他写方案。“那你这也是走面的一种。走面不是每件事都答应,是每件事都给一个能往下走的台阶。”
  我低头吃了一口饭:“那你觉得孙德胜那件事,能往下走吗?”
  “能走。但你别让他走太快。”他放下筷子,“他那台经纬仪,一年能租出去几回?撑死三五回。他不是真想靠那个赚钱,他是看到农机站能动了,自己手头也有东西闲着,心里痒。你让他写方案,他就知道这事有规矩。有规矩的事,他反而踏实。”
  下午,孙德胜把他写的方案送来了。两页纸,手写的,字迹工整,列了收费标准、租赁流程、台账格式,末尾还附了一段说明:“本方案参照农机站外接业务管理办法制定,收费价格按同类仪器市场行情下浮百分之二十,账目按月报送镇财政所备案。”我看了两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字:“可以试行。试用期三个月,到期再研究是否继续。”他说了声“行”,拿着方案走了。
  之后的一周,我又收到了几份文件,其中一份是县里转来的关于基层减负的指导意见。其中有一段话我看了两遍:“严禁以‘走面’‘人情’等方式变相增加基层负担……”我合上文件,觉得那个词正从市井的缝隙里慢慢渗进正式的文本,在它尚未凝固成条文的缝隙里悄悄流动。这不是巧合。
  那天傍晚,我从办公室出来,沿着镇东头的土路走了一段。路边有人在收晾晒的玉米,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连收玉米的人也看不清轮廓,只有弯腰和直起的动作反复交替。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王家沟方向那一段去年修了一半的水渠,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了。
  我问自己,当镇长跟当副镇长到底有什么区别。副镇长的时候,我可以只盯着自己分管的那一摊事,该干的干完,该交的交上去。镇长不行。镇长是最后一道门,门里门外的人都看着你,看你怎么接住那些走过来的面。
  当镇长的活,不是把每一件“走面”都接住,而是在接住和拒绝之间,找出一条能通到路尽头的窄道来。赵德福的渠修通了,马德厚的路立项了,孙德胜的方案签了字。这些事不是因为我给面子才成的,是因为它们本来就该成。给面子只是让它们走得更顺畅一些,而不是让它们绕过必须经过的路。
  第二天早上,我把“走面”这两个字写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在它下面列了三行字:
  ——走面不是坏事,是老百姓在试探门有没有开。
  ——走面不是每件事都要答应,但每件事都要给一个能往下走的台阶。
  ——走面走到最后,不是要你把规矩破了,是要你在规矩和人情之间找到那条能走通的路。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正在抽出新的叶子,那些叶子还很嫩,边缘微微卷曲,像刚学会打开的东西。远处传来农机站刨床启动的声音,平稳均匀,不急不慢。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朝着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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