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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秋季干部调整


第二百九十一章秋季干部调整
  培训通知在桌面那本旧笔记本里夹了八天。八天里我没有翻过它,也没有刻意去想。只是每天拉开抽屉时能看到那页纸的边缘露出来,折痕处有些发毛了,像是纸本身在慢慢变旧。
  第十一天上午,李阳来了招待所。他站在大厅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坐下,外套拉链拉到顶,衣领立着,像是刚从外面走进来还没适应室内的温度。他看了我一眼:“组织部通知,明天上午谈话。你准备一下。”
  “谈什么?”
  “秋季干部调整。”他说完这四个字,停了一下,“不只是你,这一批涉及好几个人。具体去向没定,谈话的时候才知道。”
  他走后我站在大厅里,那台旧收音机还开着,调在新闻频道,电流声夹着主持人念稿的声音。老刘在旁边擦柜台,抹布的水渍在木纹表面留下几道不规则的印痕,又慢慢被风吹干。
  我上楼之后打开了那本旧笔记本,把培训通知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谈话的事没有让我觉得意外,但也没有让我觉得踏实。在体制内,“谈话”是一个中性的词,它不意味着任何结果,但也不意味着什么都不会发生。它像一道门,打开之前你永远不知道对面是走廊还是墙。我坐在桌前,窗户没关紧,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信纸的边缘微微翘起。我伸手把它压平,指腹按在纸面上,窗外的云层缓慢移动,像是在重新排列它们自己的位置。
  那天下午我没有出门,坐在招待所房间里把该整理的材料都理了一遍。不是准备什么,只是觉得手头的东西应该归位。那几封信、那张剪报、那张无名的照片,依然放在抽屉底层。我没有再打开去看,只是确认它们还在原来的地方。窗户依然没关紧,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信纸的边缘微微翘起,又被我的手指压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歪脖子树。秋天的风已经把它吹干了,枝丫比往年伸得更远一些,像在试探围墙外面还有没有更大的空间。有些枝条已经越过了铁栅栏的上沿,探向街道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骑摩托车去了县委大院。院子里停了几辆县直部门的车,老张在值班室里翻报纸,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我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着,地毯的纹路经过无数脚步的踩踏已经不再清晰。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我不认识。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等着,约莫十分钟后,组织部的陈宇科长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看了我一眼:“陆主任,进来吧。”
  会议室里只有陈宇和我。他把材料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把其中的一页纸转过来推向我的方向:“这次调整涉及到你。拟安排你去平川镇,任镇长。”
  窗外有风经过,吹动窗帘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会议室不大,风声从窗缝中挤进来,细微却清晰,像有人在另一间房间里翻动一沓薄纸。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接话。视线落在纸面上,那行字是打印体,框框里填着乡镇名称——“平川镇”。
  陈宇说:“不是降职。平调。”
  “平川镇的情况,赵书记应该跟你提过。”
  “具体到平川镇这项工作,确实需要一位熟悉当地情况的人。赵书记在讨论时提过你的名字,说你了解那里的资源分布,也有处理群众工作的经验。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额外强调,也没有多作解释。后来会议进行到后面几个议题时,他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陈宇又补了一句:“名单不是临时定的。”
  他合上材料,把那份文件收进文件夹里:“这次调整涉及面比较广,不只是你一个。时间安排是这样的——下周一正式发文,你有一周时间交接。谈话结束后,你可以先回去考虑一下。”
  我没有立刻表示接受或拒绝,只是点了一下头。他收起材料,我站起来,推门走出去。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的空气。
  下楼时老张依然在值班室里,那台旧收音机开着,播的是戏曲节目,唱腔拖着长调,像拉开的橡皮筋,始终没有弹回去。
  当天下午,李阳来找我,说赵书记让我明天上午去一趟办公室。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差不多,没有多余的强调。我问他知不知道什么事,他说:“他没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李阳走后我站在窗边,那棵歪脖子树的枝丫在午后光线里微微晃动,像是在替一片还没落定的叶子找一个落脚处。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赵国栋的办公室。他坐在桌后,正在拆一封信,拆得很慢,用指尖沿着封口的边缘划了一下,没有把信纸抽出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组织上找你谈话了?”
  “谈了。”
  “你怎么想的?”
  “还没想好。”
  他没有追问,把信放回桌面,没有打开:“平川镇这个地方,你比谁都熟。路是你修的,水是你清的,那些村干部你认识大半。做得好,是你自己把根基打牢了;做不好,也只是回到你本来就应该在的位置上。这不是让你回头,是让你重新站到那条路上来。”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火柴盒,划了一下,火光亮起,又熄灭了,他伸手重新划了一下,这次点着了烟:“路不会自己走,但有人走在上面,它就不会断。”
  他说完这句话就放下了火柴盒。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桌面上一只没有合上的笔帽投出一小截阴影,朝东南方向微微倾斜着。
  我从县委大楼出来时,太阳正往西偏,斜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我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风把烟灰吹散了。那辆摩托车还停在老地方,车座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回招待所的路上,县城的那条主街比平时安静,沿街的梧桐树叶子还没落尽,黄褐色的叶片在风里悬着,像是已经到了边缘,只差一阵风就会全部掉下来。我在招待所院子里停好车,弯腰拔出钥匙,直起身时听到身后的人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回头,发现是王德厚。
  他站在铁门旁边,像是刚走进来,又像是已经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听说你要回来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停顿片刻,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那条路,你没修完。”在他说完这句之后,铁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我把车停好,钥匙在手里攥着没松,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我们都没有再开口。王德厚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回来也好。路不会断,只会换人走。”然后他推开门,出了院子。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我站在原地,攥着车钥匙,听那阵风一直吹到墙角才慢慢停下来。那棵树的枝条不再晃动,像是完成了它们等待的动作,安静地收回了自己的轮廓,再也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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