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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我被记功


第二百八十七章我被记功
  记功的通知是周一下午到的。李阳拿过来的,一张A4纸,红头,盖着县委的章,上面写着“给予陆浩明同志个人三等功一次”。纸很薄,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跟平时收发室送来的普通通知差不多。
  李阳把纸放在桌上:“赵书记让我送过来的。”他转身走了两步,又侧过头说了一句:“这事在常委会上提过,没有反对的。”然后走了出去。
  我坐在桌前,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红章,格式标准,措辞规矩,看不出任何个人感情。旁边的茶叶盒盖子开着,里面的茶叶受了潮,结成了淡褐色的小块。我合上盖子,把通知放在了桌面上。
  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快。当天晚上,小吴就打了电话来:“陆主任,我看到县里发的通知了。”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像赶着下班前把事情说完。我回他说:“谢谢。”他顿了顿,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后面就踏实了”就挂了。老周也发来一条消息,两个字:“好事。”我回了一个“嗯”,再没有下文。
  到了第三天,县城里开始有人当面提起这件事。去国土局办事时,以前绕着我走的那个科室副主任主动跟我搭了两句话,说了一句“听说你那边有结果了,挺好”。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一直看着我的眼睛,中途目光落在桌角的一盆绿萝上,又移回来了。我应了一声,没有多聊。
  那天下午,我在招待所门口遇到一个生面孔。二十来岁,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站在台阶下面,看到我出来,往前迎了两步,说他是县纪委新调来的干事,姓刘,“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他没有掏名片,也没有留电话号码,说完就转身走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出了铁门,拐向了右边那条街。前台老刘当时正在擦玻璃,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才继续擦,没有看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没有开台灯。窗帘拉着,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条窄长的亮痕。赵琳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那边记功了。别太当回事。”我打字回她:“不当回事。”她隔了几分钟又回了一条:“也不要不当事。”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回复。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重新变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那道光还在,落在桌面上那页白纸红章的边缘。
  第四天,食堂打饭的窗口大姐问我是不是评了功。我说是。她没接话,把餐盘推过来的时候,菜量跟往常一样。我端着碗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的人没有避开,也没有靠近。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平川镇。王德厚不在办公室,门锁着。我沿着那条主干道走了半程,在岔路口拐向通往石槽沟的路。路两边的田野已经收完,裸露的泥土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淡的灰褐色。到村口时那辆摩托车停在了老槐树底下,引擎在熄火后发出一阵微弱的冷却声,像一个人把气慢慢吐完了。李长山正蹲在院子里修理一把锄头,把断掉的木柄重新嵌进铁箍里。我站在院门口,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站起来:“听说你那边评功了。”
  “评了。”
  “好事。”他低下头继续修理那把锄头,用掌心抵着木柄朝地面上轻轻顿了两下,确认它吃住劲了。“评了功,以后的路不见得比之前好走。你自己掂量。”
  他这句话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像在聊天气。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把锄头柄装好,确认牢靠了,才拄着锄头站起来。“我明白了。”我说,转身走了。
  回到招待所时,前台老刘正在把一沓信件分类放好,看到我进来,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面上:“今天下午有人送来的,没留名字。”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邮戳。
  我拿着信封上了楼。房间里暖气片刚烧起来,发出一阵细微的金属膨胀声。台灯还没开,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斜长的亮痕。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体,标准字体:“三等功,该得的。但接下来的路,别人未必会让你走得太顺。”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我看了两遍,把那张纸折好,没有放进抽屉,而是夹进了桌面上那本旧笔记本里,合上,搁在案头的立式笔筒旁边。笔筒是竹制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是几年前从平川镇带出来的那一个。窗户还没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窗玻璃被吹得微微震动,发出一阵持续的蜂鸣声。
  周五下午,我去县委大院送一份材料。李阳在三楼走廊里碰到我,正在弯腰系鞋带,直起身子之后扫了一眼左右,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托我问你,三等功之外,有没有接到过其他东西。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谁问的?”
  “不好说。你别多想,也可能是随便问问。”
  我没有再追问。他也没有继续留,拍了拍外套下摆,朝走廊尽头走去。
  回招待所的路上,那辆灰色面包车没有出现在后视镜里。县城主街的十字路口绿灯亮起,我跟着车流通过路口,一路没有减速。
  晚上,我重新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那张打印纸抽出来,对着台灯又看了一遍。灯光透过纸背,能看到纸张边缘有一道淡淡的压痕,像是被夹在文件夹里放过一段时间。没有指纹,没有手写痕迹,没有可以指向具体来源的标记。我把它放回信封里,没有折,也没有刻意压平那些边缘的褶皱,轻轻合上。
  赵国栋的联络员李阳在傍晚时又发来一条消息:“赵书记说,这张纸你不用追查来源。他建议你留着,不用销毁,也不必每天都翻看。”我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到桌面上,让它亮着,直到屏幕自动变暗。
  夜里风停了。月光照在招待所院子中央,那棵歪脖子树的枝丫映在地面上,在微风中缓缓晃动,像一只手正在试探着舒展手指。我拉了灯,侧过身去,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床头的旧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节奏缓慢,像落在空地上的脚步声,沉而且稳,一步接一步地往前走,没有被任何东西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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