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官梯:青云志 > 第二百四十一章 我帮书记写报告

第二百四十一章 我帮书记写报告


第二百四十一章我帮书记写报告
  追回的三千多万赃款,加上之前省里拨的五千万,县财政的账上终于有了八千多万。八千多万,听起来不少,但分摊到全县的支出上,就像一把盐撒进了清江河,咸味还没来得及尝就没了影踪。马国良算了一笔账:教师工资每月一千万,公务员绩效奖每月八百万,退休人员养老金每月六百万,乡镇运转经费每月五百万,加起来就是两千九百万。八千多万,刚好够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又是一个坑。这个坑不填,前面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赵国栋决定去省里争取转移支付。他是书记,面子比马国良大,说话比马国良管用。但光有面子不够,还要有报告。一份能打动省领导的报告,一份能把平川县的困难说清楚、把请求的资金算明白、把未来的发展讲透彻的报告。这份报告,他交给了我。
  “小陆,你帮我写这份报告。”
  “赵书记,什么主题?”
  “争取转移支付。标题就叫《关于请求省财政加大对我县转移支付力度的请示》。内容要实,数据要准,诉求要具体。不要虚的,不要套话,不要排比。要实话,要数据,要对比。”
  “赵书记,什么时候要?”
  “下周三。省里要开专题会,我带去。”
  我看了看日历,还有六天。六天,写一份报告,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写才能打动人。我写材料写了几年,从平川镇写到县委办,从副镇长写到主任。我写过修路的报告、清渠的报告、招商引资的报告、信访积案化解的报告。但争取转移支付的报告,还是第一次写。这不是普通的请示,是“哭穷”的请示。“哭穷”要有技巧,哭得太凶,领导觉得你无能;哭得太轻,领导觉得你不急。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才能要到钱。
  第一天,我梳理了全县的财政数据。财政收入、财政支出、赤字规模、债务余额、人均财力、排名情况。数据不漂亮,但真实。真实的数字,最有说服力。我把近三年的数据列成了一张表,标注了与全市、全省平均水平的差距。差距不是一点半点,是断崖式的。平川县的人均财力,不到全市平均水平的一半,不到全省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
  第二天,我分析了财政困难的原因。原因有三条:一是历史欠账多,前任留下的烂摊子;二是产业结构单一,缺乏税源;三是自然灾害频发,抗风险能力弱。每一条,都写了具体的案例。王家坝的河堤,修了垮,垮了修,花了双倍的钱。石槽沟的路,修了三十八年,才修通。这些不是我们不想干好,是没钱干好。
  第三天,我提出了请求。请求省财政每年增加转移支付一亿元,连续三年,用于化解历史债务、保障基本民生、支持产业发展。一亿元,不是小数目。但我算了,如果省里不给,县里就发不出工资。发不出工资,学校就要停课,医院就要关门,政府就要瘫痪。这个后果,省里担不起。
  第四天,我写完了初稿。八千字,分三大部分:基本情况、困难分析、请求事项。数据翔实,案例具体,诉求明确。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少了人。那些数字背后的人——教师、医生、公务员、退休老人。他们不是冷冰冰的统计对象,是活生生的人。我要把他们写进去。
  第五天,我加了一段话。讲的是城关小学的一个老师,姓刘,教了三十年书,工资拖欠了三个月,家里老母亲生病没钱治,她一边上课一边抹眼泪。学生们问她“老师你怎么哭了”,她说“没事,眼睛里进了沙子”。这段是我听王校长说的。我把它写进了报告,没有夸张,没有煽情,只是平铺直叙。但我知道,领导也是人,也会被打动。
  第六天,我把报告送到赵国栋的办公室。他正在接电话,看到我进来,指了指沙发。挂了电话,他拿起报告,开始看。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看到刘老师那段,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看。看完后,他放下报告,点了一根烟。
  “小陆,这份报告,写得不错。”
  “赵书记,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数据翔实,案例感人,诉求明确。刘老师那段,写得好。领导看了,会动心。”
  “赵书记,我不是为了动领导的心。是为了让领导知道,我们的困难,不是数字,是人。”
  “你知道就好。”他吸了一口烟,“小陆,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写这份报告吗?”
  “不知道。”
  “因为你了解平川。你从基层来,你知道老百姓的苦。你知道老师的眼泪,知道医生的无奈,知道公务员的委屈。这些,别人写不出来。”
  “赵书记,我会继续努力。”
  “努力是应该的。不努力,就不配在这个位置上。”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改了几处。把“请求省财政每年增加转移支付一亿元”改成了“请求省财政每年增加转移支付一亿两千万元”。多了两千万。我问为什么,他说,多了两千万,可以给老师多发一个月工资。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报告写完了,但心没放下。省里给不给,不是我能决定的。不给,平川的日子还要继续。继续,就要想办法。
  晚上,赵琳打电话来。
  “陆主任,听说你在帮我爸写报告?”
  “你听谁说的?”
  “我爸。他说,你写得很感人。刘老师那段,他看了都想哭。”
  “赵书记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你写的东西,有温度。”
  “赵琳,你打电话来,就为了夸我?”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你了。”
  我沉默了。
  “你不想我吗?”
  “想。但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会想见你。见面了,就会动心。动心了,就收不住。”
  “那就不要收。”
  “不能。”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在抖。赵琳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疼,但不想拔。
  赵国栋去了省城,带着那份报告。他在省里待了三天,跑了财政厅、发改委、省政府办公厅。能跑的部门都跑了,能见的人都见了。他把报告递上去,把情况说清楚,把请求讲明白。省里的领导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面无表情。点头的,不一定给钱。摇头的,一定不给。面无表情的,最难琢磨。
  三天后,他回来了。我问他结果,他说“等通知”。等通知,就是没结果。没结果,就是不给。不给,怎么办?再跑。
  赵国栋又去了省城。这次,他带着马国良。县长和书记一起去,表明县里的重视程度。他们又跑了三天,又见了很多人。回来的时候,马国良的脸色比赵国栋还难看。
  “陆主任,省里说,今年的转移支付盘子已经定了。要增加,等明年。”
  “马县长,明年?等不及了。”
  “等不及也要等。不等,就是违规。”
  “马县长,那您怎么办?”
  “怎么办?想办法。自己想不了,找领导。领导解决不了,找更上面的领导。”
  马国良去找了他在省发改委的老领导。老领导退休了,但面子还在。他给财政厅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调剂一点。财政厅的人说,调剂可以,但不能多。最多三千万。
  三千万,加上之前剩下的,还能撑四个月。四个月后,明年的转移支付就到了。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四个月里,不能出任何差错。出一点差错,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
  赵国栋的压力更大了。他每天都在打电话,打给省里的领导,打给市里的领导,打给能帮上忙的朋友。他的手机响个不停,他的嗓子哑了,他的头发更白了。
  一天,我去送文件,看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我轻轻地把文件放在桌上,给他披了一件外套。他醒了,看着我。
  “小陆,你来了?”
  “赵书记,您休息一下吧。”
  “休息?休息了,谁干活?”
  “赵书记,您不能累倒了。”
  “不会倒。倒了,也要爬起来。”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小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吗?”
  “因为平川需要您。”
  “不是。因为我快退了。退了,就干不了了。趁着还能干,多干一点。干一点,少一点遗憾。”
  “赵书记,您不会有遗憾的。”
  “不会?已经有很多了。王家坝的河堤,修晚了。石槽沟的路,修慢了。教师的工资,发迟了。这些,都是遗憾。遗憾,补不了。但能少一点,是一点。”
  我鼻子一酸。“赵书记,您别这么说。”
  “不是矫情。是实话。”
  他掐灭烟,继续看文件。我走出他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赵国栋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老,是愁。愁,是为了平川。平川好了,他就好了。
  晚上,赵琳打电话来。
  “陆主任,我爸最近身体不好。你帮我照顾他。”
  “赵琳,你放心。我会的。”
  “你光说会,有什么用?你要做到。”
  “我做到。”
  “陆主任,我想回去看看他。”
  “你回来吧。他见到你,心情会好一些。”
  “那你呢?你想见我吗?”
  我沉默了。
  “你不想?”
  “想。但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会想见你。见了,就会动心。动了,就收不住。”
  “那就不要收。”
  “不能。”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在抖。赵琳要回来,回来见她爸。见她爸,就会见到我。见到我,就会动心。动心,就收不住。
  第二天,赵琳回来了。她没来找我,直接去了赵国栋的家。我松了口气。不来找我,就不尴尬。不尴尬,就不影响工作。
  下午,师母打电话来。
  “小陆,晚上来吃饭。赵琳在。”
  “师母,我不去了。我加班。”
  “加班也要吃饭。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
  不给师母面子,就是不给赵书记面子。不给赵书记面子,我在县委办还怎么干?
  晚上,我去了赵国栋的家。赵琳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她看到我,站起来。
  “陆主任,来了?”
  “来了。”
  师母在厨房忙活。赵国栋在书房看书。客厅里只有我和赵琳。
  “你瘦了。”她看着我。
  “你也是。”
  “工作太累?”
  “累。但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平川变好。”
  “平川变好了,你呢?”
  “我?我无所谓。”
  “你无所谓,我在乎。”
  我沉默了。
  “陆主任,你就不能为我考虑一下?”
  “赵琳,我考虑了。但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爸的下属。下属跟女儿在一起,别人会说闲话。”
  “你怕闲话?”
  “怕。怕影响工作。”
  “工作重要,还是我重要?”
  “都重要。”
  “你选一个。”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我选工作。”
  她站起来,拎起包,走了。师母从厨房出来,看到赵琳走了。
  “小陆,你怎么不拦她?”
  “师母,拦不住。”
  “你这个人,太死板。”
  “师母,不是死板。是原则。”
  “原则不能破?”
  “不能。”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我走出赵国栋的家,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月光照在县委家属院的院子里,白晃晃的。赵琳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她来了,我躲。躲不过,就面对。面对了,就心软。心软了,就破例。破例了,就收不住。
  晚上,我回到住处,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帮赵书记写报告,争取转移支付。他要求加两千万,说给老师多发一个月工资。省里只给了三千万,不够。他更愁了,头发全白了。赵琳回来,问我,工作重要还是她重要?我说,都重要。她说,你选一个。我选工作。她走了。我不能动心。动了,就对不起赵书记。”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帮书记写报告,是工作。工作,要做好。做好了,书记满意。满意了,平川就有希望。
  (第二百四十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42章争取转移支付


  https://www.wxgbg8.cc/wenzhang/56821/56821805/5446331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xgb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wxgb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