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平川县的烂摊子
第二百三十七章平川县的烂摊子
信访科调走之后，我的工作确实轻松了不少。但轻松只是表面。表面之下，是更大的烂摊子。这个烂摊子，不是信访，不是督查，不是综合科，也不是秘书科。是财政。
马国良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账。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全县财政赤字，累计已经超过两个亿。欠债的乡镇、部门，多达三十几个。教师工资拖欠了三个月，公务员绩效奖半年没发，退休人员的养老金也快见底了。马国良把财政局的新局长叫到办公室，拍了桌子。
“你们以前是怎么管的？账上没钱，还敢批项目？项目上了，钱呢？钱从哪里来？从天上掉下来？”
新局长姓王，是马国良从市里带过来的，四十出头，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他被马国良骂得狗血淋头，却不敢顶嘴。
“马县长，以前的钱，是钱县长批的。项目也是他批的。我只是执行。”
“执行？执行也要看账上有没钱。账上没钱，你批什么？批了，就是空头支票。空头支票，老百姓不认。不认，就上访。上访，就是我挨骂。你让我替你挨骂？”
王局长不说话了。
马国良把财政局的账本摔在桌上。“从今天开始，所有项目，必须经我签字才能批。没有我的签字，一分钱都不能动。”
财政危机像一颗炸弹，炸开了锅。各乡镇、各部门的负责人，纷纷来找马国良要钱。有的哭穷，有的诉苦，有的威胁，有的拍桌子。马国良被吵得头疼，把他们都轰了出去。
“没钱。要钱，自己想办法。去省里要，去市里要，去企业化缘。化不来，就别干。”
化缘。这个词，我太熟悉了。在平川镇，我化过缘。化缘的滋味，不好受。现在，马国良让全县的干部都去化缘。化得来，是本事。化不来，是无能。
赵国栋也很头疼。他是书记，管全面工作。财政出了问题，他也有责任。但责任不是他的，是前任的。前任走了，烂摊子留给了他。
“小陆，你对财政工作有什么看法？”赵国栋把我叫到办公室，点了一根烟。
“赵书记，我不懂财政。但我知道，没钱，什么事都干不成。”
“你说得对。没钱，什么事都干不成。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没钱，是钱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该花的，没花。不该花的，花了一大堆。比如，王家坝的河堤，该修，没修。结果洪水来了，垮了。垮了，再修，花了两倍的钱。这叫‘浪费’。”
“赵书记，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开源节流。开源，是找钱。节流，是省钱。找钱，要靠招商引资。省钱，要靠精打细算。”
“赵书记，招商引资，我在平川镇搞过。但那是小打小闹。全县的招商引资，要靠县里统筹。”
“县里统筹？谁来统筹？马县长？他刚来，情况不熟。你？你是县委办主任，不是招商局长。”
“赵书记，我可以协助。”
“你协助？你协助什么？你的事还不够多？”
“赵书记，我不怕多。怕的是，干不好。”
赵国栋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行。你协助马县长，搞招商引资。但有一条，你不能抢他的风头。他是县长，你是县委办主任。你协助他，不是领导他。”
“赵书记，我明白。”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财政危机，是平川县的烂摊子。烂摊子，要收拾。收拾，就要有人干。我干了，不一定干好。不干，一定干不好。
下午，我去找马国良。
“马县长，赵书记让我协助您搞招商引资。”
“你协助我？你懂招商引资？”
“马县长，我在平川镇搞过。引进了金土地公司，投资两百五十万。”
“两百五十万，也叫招商引资？那是小儿科。全县的招商引资，目标是五个亿。五个亿，你见过吗？”
“马县长，我没见过。但我知道，五个亿不是一天能完成的。要一步一步来。”
“一步一步来？等不急了。教师工资欠了三个月，公务员绩效奖半年没发。再不发，他们就要罢工。罢工了，谁干活？”
“马县长，那您说怎么办？”
“怎么办？开招商会。下个月，在省城开一个招商引资推介会。你负责筹备。”
“我负责？”
“对。你负责。赵书记让你协助我，不是让你看着我。你要干事。不干事，要你干什么？”
我点了点头。
走出马国良的办公室，我心里沉甸甸的。招商引资推介会，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邀请企业，要推介项目，要洽谈合作。每一个环节，都要花时间、花精力、花钱。县里没钱，连筹备会的经费都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要去化缘。
晚上，我给王总打了电话。
“王总，我是陆浩明。县里要开招商引资推介会，能不能赞助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主任，又要化缘？”
“王总，不是化缘。是赞助。推介会开了，企业来了，项目落地了，经济就发展了。发展了，您的生意也好了。”
“您说得对。但我的生意也不好做。今年的利润，还不到去年的一半。”
“王总，您能出多少？”
“五万。不能再多了。”
“五万，够不够？”
“不够。但我也只有这么多。”
“行。谢谢王总。”
挂了电话，我点了一根烟。五万块，够租场地、印资料、请媒体。但不够招待企业。企业来了，要吃饭、要住宿、要车接车送。没有钱，人家就不来。不来，推介会就是白开。
我又打了几个电话。打给省城的方远，请他帮忙联系企业。打给周师兄，请他帮忙协调场地。打给刘秘书长，请他帮忙邀请会员企业。他们都说“尽力”。尽力，不是一定。
筹备工作进行了两周。场地定好了，资料印好了，企业也邀请了几十家。但马国良看了名单，不满意。
“陆主任，你邀请的这些企业，都是小打小闹。投资额最大才五百万。五个亿的目标，什么时候能完成？”
“马县长，大企业看不上我们。小企业，能来就不错了。”
“看不上？为什么看不上？因为我们的条件不好？条件不好，可以谈。地价、税收、补贴，都可以谈。你去跟他们谈。”
“马县长，我谈。但谈成了，要兑现。没有钱，拿什么兑现？”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去谈。”
我拿着名单，一个个地打电话。打了十几个，有的说“考虑考虑”，有的说“研究研究”，有的说“看看”。没有一家明确表示要来。
推介会的前一天，马国良把我叫到办公室。
“陆主任，企业落实了多少？”
“马县长，确定来的，只有八家。”
“八家？你邀请了五十家，只来八家？”
“马县长，人家不来，我没办法。”
“没办法？你是县委办主任，你说没办法？没办法，要你干什么？”
我沉默了。马国良的脾气，我领教了。急了，会骂人。骂了，我不能往心里去。
“马县长，我再打电话。”
“不用打了。明天，我亲自去省城。一家一家地拜访。”
“马县长，您亲自去？”
“对。我去。我不信，请不来他们。”
第二天，马国良带着我，去了省城。我们一家一家地拜访企业，一家一家地推介项目。有的企业负责人很客气，说“欢迎欢迎”。有的很冷淡，说“没兴趣”。有的很直接，说“你们那个地方，太穷了。投资了，也赚不到钱”。
马国良被泼了冷水，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放弃。他一家一家地谈，一家一家地磨。磨了两天，终于有三家企业松了口。一家做农产品加工，一家做生态旅游，一家做新能源。三家加起来，投资额一个多亿。
回到平川，马国良召集相关部门开了个会。
“三家企业，一个多亿的投资。这是平川县历史上最大的招商引资成果。你们要全力配合，做好服务。谁出了问题，我找谁。”
散会后，我去找赵国栋汇报。
“赵书记，马县长谈成了三家企业。投资额一个多亿。”
“我知道了。他跟我说了。你辛苦了。”
“赵书记，我不辛苦。马县长辛苦。他一家一家地谈，一家一家地磨。磨了两天，才磨下来。”
“他这个人，脾气急，但能干。能干的人，都脾气急。”
“赵书记，您说得对。”
“小陆，你知道马县长为什么能谈成吗？”
“不知道。”
“因为他是县长。县长出面，企业给面子。你出面，企业不给面子。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的级别不够。级别不够，人家就不重视。”
“赵书记，我明白。”
“明白就好。你好好配合他。他干成了，你也有功劳。”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招商引资，是平川县的出路。出路找到了，能不能走通，看大家。
晚上，赵琳打电话来。
“陆主任，听说你们县搞了个招商引资推介会？”
“你听谁说的？”
“我爸。他说，马县长很能干，谈成了三个项目。”
“你爸说的对。”
“你呢？你干了什么？”
“我打杂。”
“打杂？你是县委办主任，打杂？”
“打杂也是工作。没有打杂的，他们干不成事。”
“你这个人，就是太谦虚。”
“不是谦虚。是实话。”
“陆主任，我想你了。”
我沉默了。
“你不想我吗？”
“想。但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会想见你。见了，就会动心。动了，就收不住。”
“那就不要收。”
“不能。”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在抖。赵琳的话，像一块糖，甜。但甜完了，会蛀牙。
晚上，我回到住处，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平川县的烂摊子，是财政。赤字两个亿，工资发不出。马县长要开招商引资推介会，我负责筹备。邀请五十家，只来八家。他亲自去省城，一家一家地谈，谈成了三家。投资额一个多亿。他脾气急，但能干。赵琳说，我想你了。我说，不能。她挂了。我不能动心。动了，就对不起赵书记。”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烂摊子，要收拾。收拾，就要有人干。我干了，不一定干好。不干，一定干不好。
（第二百三十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38章财政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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