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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书记的女儿


第二百三十一章书记的女儿
  师母说的见面,定在周六下午。地点是县城的一家咖啡馆,叫“半亩方塘”。名字很雅致,装修也很小资。我从来没去过,不是不想去,是没时间去。在平川镇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咖啡馆都没有。到了县里,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心思喝咖啡。但师母说了,不去就是不给她面子。不给师母面子,就是不给赵书记面子。不给赵书记面子,我在县委办还怎么干?
  周六上午,我去理发店理了发,又去商场买了一件新衬衫。白的,纯棉的,穿上很精神。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长,理发师说“这样显年轻”。我说“我本来就不老”。他说“那就更年轻”。我付了钱,出了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到了咖啡馆。推开门,一股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几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低头玩手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在擦杯子。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您好,几位?”
  “两位。我先等一会儿。”
  “好。您坐那边,靠窗的位置。”
  我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端上来,苦的。加了两包糖,还是苦。我端着杯子,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老人牵着孩子,有情侣挽着手,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我想象着师母侄女的样子:高个子?矮个子?胖的?瘦的?戴眼镜?不戴?想不出来。
  三点整,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化着淡妆。她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站起来,她走过来。
  “你是陆浩明?”
  “我是。你是……”
  “我叫赵琳。我姑姑让我来的。”
  赵琳?不是师母的侄女吗?怎么姓赵?我愣了一下。“赵琳?你不是师母的侄女?”
  “师母?你说的是我姑姑吧?她是我姑姑,也是我妈。”
  我彻底懵了。“你是赵书记的女儿?”
  “对。我爸是赵国栋。”她坐下,看着我,“我姑姑说,她给我介绍一个对象,是县委办的陆主任。我以为是别人,没想到是你。”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师母给我介绍的对象,是赵书记的女儿?她不是说侄女吗?怎么变成女儿了?
  “赵琳,我……我不知道你是赵书记的女儿。师母说,是她侄女。”
  “她说的没错。我是她侄女,也是她女儿。她是我姑姑,也是我妈。你绕晕了?”
  “绕晕了。”
  “简单说,我亲妈去世了,我姑姑是我后妈。她是我爸的第二任妻子。我叫她姑姑,也叫她妈。”
  我点了一根烟。服务员走过来,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志。我掐灭了。
  “你不抽烟会死吗?”赵琳看着我。
  “不会。”
  “那你抽什么?”
  “紧张。”
  “紧张什么?我又不是老虎。”
  “你不是老虎。你是赵书记的女儿。”
  “赵书记的女儿怎么了?赵书记的女儿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喝水,也要找对象。”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像赵国栋,锐利,但有神。鼻子和嘴像她妈妈,小巧,精致。她说话的语气,像她爸,直接,不绕弯子。
  “赵琳,你在省城工作?”
  “对。省电视台,记者。”
  记者。方远的同行。方远是省报的,她是省台的。都是搞新闻的。搞新闻的人,嘴巴厉害。我领教过。
  “你做什么节目?”
  “新闻调查。曝光社会问题。”
  “曝光?平川的问题多着呢。你曝光吗?”
  “那要看我爸让不让。”
  “你爸肯定不让。”
  “所以我不曝光平川。我曝光别的地方。”
  她笑了。笑容很好看,像春天的花。
  服务员端来咖啡。她的是拿铁,上面有拉花,一朵花。
  “陆主任,你对我有什么看法?”
  “没看法。”
  “没看法?那你来干什么?”
  “师母让我来的。不来,不给她面子。”
  “给她面子,就是给我爸面子。给我爸面子,你在县委办就好混。对吧?”
  “对。”
  “你倒是老实。”
  “老实人不骗人。”
  “不骗人,也不说真话。”
  “我说真话。”
  “那你说,你对我有感觉吗?”
  我愣了一下。“赵琳,我们刚见面。感觉需要时间。”
  “时间?你多少时间?一个月?一年?一辈子?”
  “不知道。”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陆主任,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我哪儿有意思?”
  “别人见了我,都巴结。你不巴结。”
  “我为什么要巴结你?你是赵书记的女儿,又不是赵书记。”
  “你就不怕我回去跟我爸说你的坏话?”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你爸也不信。你爸信我。”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实有意思。”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工作,聊生活,聊理想。她说她想做一档深度调查节目,揭露社会不公。我说我在平川镇修路、清渠、追假种子钱。她说她看过我的报道,省台转过。我说我没看过。她说“你都不关心自己的新闻?”我说“我关心老百姓的新闻。”
  聊到最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陆主任,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以前有?”
  “有。分了。”
  “为什么分?”
  “因为她等不了我。我在平川镇,她在省城。距离太远。”
  “你觉得我们能走多远?”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赵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是我女朋友,你爸会不高兴。”
  “他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我是他下属。下属跟他女儿谈恋爱,别人会说闲话。”
  “你怕闲话?”
  “不怕。但你爸怕。”
  她沉默了。“你说得对。我爸怕。他怕影响不好。他怕别人说他以权谋私。他怕你被人说是靠关系上来的。”
  “所以,我们不能在一起。”
  “不能。”
  她端起咖啡,一口气喝完。“行。我走了。咖啡你买单。”
  她站起来,拎起包,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失落,是遗憾。遗憾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却不能在一起。
  我付了钱,走出咖啡馆。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我的心是凉的。赵书记的女儿,赵琳。她聪明、漂亮、直接。她像她爸,也像她妈。但她不是她爸,也不是她妈。她是她自己。
  晚上,师母打电话来。
  “小陆,你今天见赵琳了?”
  “师母,见了。”
  “怎么样?”
  “挺好。”
  “挺好是什么意思?有感觉吗?”
  “师母,赵琳是赵书记的女儿。我是他下属。我们不能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陆,你赵书记说了,他不反对。他说,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
  “师母,赵书记不反对,别人会反对。别人反对,就会说闲话。说闲话,就会影响工作。影响工作,就干不成事。”
  “你怕干不成事?”
  “怕。”
  “那你就不找了?一辈子打光棍?”
  “师母,我不是不找。是现在不能找。等我不在县委办了,再找。”
  “等你不在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师母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实在。实在的人,吃亏。”
  “师母,吃亏是福。”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赵琳的脸在我脑子里转,挥之不去。她的笑,她的眼睛,她的语气。她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的心。但光太快,一闪就没了。
  第二天,赵国栋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陆,你昨天见赵琳了?”
  “赵书记,见了。”
  “你觉得她怎么样?”
  “挺好。”
  “挺好是什么意思?你喜欢她?”
  “赵书记,我喜欢。但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是您下属。下属跟您女儿谈恋爱,别人会说闲话。说闲话,就会影响工作。影响工作,就干不成事。”
  赵国栋点了一根烟,看着我。“小陆,你这个人,我越来越喜欢了。不是因为你听话,是因为你不听话。不听话,但讲理。讲理,但不怕事。不怕事,但不出事。”
  “赵书记,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赵琳的事,你们自己决定。我不干涉。”
  “赵书记,您不干涉,别人会干涉。别人干涉,我就干不成事。”
  “你怕干不成事?”
  “怕。”
  “那你就别干事了?一辈子打光棍?”
  “赵书记,我不是不干事。是不想因为私事影响公事。”
  赵国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行。你们的事,我不管。你去忙吧。”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赵琳的脸又在脑子里转。我摇了摇头,把她赶走了。赶走了,心里空了。空了,就装别的东西。装工作,装信访,装督查,装马县长。
  晚上,小吴打电话来。
  “陆主任,您听说了吗?马县长在政府常务会上批评您了。”
  “批评什么?”
  “批评您‘工作不实’。说您分管的督查室,督查报告不深入,不具体,不解决问题。”
  我点了一根烟。马国良来了不到一周,就开始批评我。他不是针对我,是立威。他要让全县的干部知道,他是县长,他说了算。立威,就要找个靶子。我当了靶子。
  “小吴,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建议您下去调研。不要坐在办公室里瞎指挥。”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把那根烟抽完。马国良让我下去调研,是好事。我本来就喜欢下去。在平川镇,我天天下去。到了县里,被排挤得没时间下去。现在,他让我下去,我就下去。下去,才能发现问题。发现问题,才能解决问题。解决问题,才是干实事。
  第二天,我跟赵国栋汇报,说想下去调研一周。他同意了。
  我骑着摩托车,去了石槽沟。李长山站在村口,看到我,愣住了。
  “陆主任,您怎么来了?”
  “李书记,我来看看您。看看路,看看水,看看养牛合作社。”
  “您不是被排挤了吗?还有心思看这些?”
  “排挤是排挤,工作是工作。排挤不影响工作。工作不影响排挤。”
  “您这个人,心真大。”
  “不是心大,是想得开。”
  李长山带我看了路。路还是那条路,砂石铺得厚实,排水沟也修了。两年多了,没有塌,没有裂。
  “李书记,路好着呢。”
  “好着呢。您修的路,结实。”
  他又带我看了水。渠水清澈,缓缓流淌。渠壁的石头缝里长出了青苔,绿油油的。
  “水也好着呢。”
  “好着呢。您清的渠,通畅。”
  他又带我看了养牛合作社。牛棚已经建好了,十几头牛在里面吃草。牛是西门塔尔,黄白花,很壮实。
  “李书记,牛不错。”
  “不错。您帮我报的项目,批了。省里给了五十万,县里配套了二十万。牛买了,棚建了,老百姓高兴。”
  “高兴就好。”
  “陆主任,您这次下来,就是为了看这些?”
  “对。马县长让我下去调研,不要坐在办公室里瞎指挥。我下来看看,回去好写报告。”
  “马县长?新来的那个?”
  “对。”
  “他怎么样?”
  “脾气急,不好相处。但务实。”
  “务实就好。不务实,老百姓就遭殃。”
  我在石槽沟待了一天。晚上,住在李长山家。他老伴炒了几个菜,腊肉炒蒜薹、酸豆角、炒鸡蛋、花生米。酒是自酿的米酒,壶盖上系着红绳。
  “陆主任,喝一杯?”
  “李书记,我不喝了。明天还要去别的村。”
  “喝一杯。不耽误。”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后劲大。
  “李书记,您知道赵书记的女儿吗?”
  “知道。赵琳。在省电视台当记者。怎么了?”
  “她妈给我介绍对象,就是她。”
  李长山愣了一下。“您见了吗?”
  “见了。”
  “怎么样?”
  “挺好。但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她爸的下属。下属跟她谈恋爱,别人会说闲话。”
  “您怕闲话?”
  “怕。也不怕。怕的是,闲话影响工作。影响工作,就干不成事。干不成事,老百姓就骂我。骂我,我不怕。怕的是,骂了也没用。”
  李长山沉默了一会儿。“陆主任,您这个人,太实在。实在的人,吃亏。”
  “李书记,吃亏是福。”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鹰嘴岩。周德厚已经走了,他的老伴还在。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我,站起来。
  “陆主任,您来了?”
  “大娘,我来看看您。”
  “看什么看?我好着呢。”
  “周大爷的坟,还好吗?”
  “好着呢。您帮他修的,结实。”
  我去了周德厚的坟前。坟在鹰嘴岩的山坡上,看着清江河。河水清澈,缓缓流淌。我点了一根烟,放在墓碑前。烟在风中缓缓升起,像一条灰色的蛇。
  “周大爷,您安息吧。路修好了,水通好了,房子盖好了。您没什么遗憾了。我也不会让您失望。”
  从鹰嘴岩出来,我去了柳树沟。钱难改家的马桶还在用。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钱大叔,马桶还好用吗?”
  “好用。比旱厕强多了。”
  “您习惯了吗?”
  “习惯了。不习惯的是没了马桶的旱厕。”
  我笑了。
  一周的调研结束了。我回到县里,写了一份调研报告。报告里写了石槽沟的路、鹰嘴岩的水、柳树沟的改厕,写了老百姓的困难、诉求、建议。报告送到马国良的办公室,他看了,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
  “陆主任,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但不够深。”
  “马县长,哪儿不够深?”
  “问题找到了,原因没找到。原因找到了,办法没找到。办法找到了,责任没找到。责任找到了,落实没找到。调研,不是发现问题,是解决问题。问题不解决,调研就是白干。”
  “马县长,我再去。”
  “不用去了。你去也解决不了。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要慢慢来。”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马国良说得对,调研不是发现问题,是解决问题。问题不解决,调研就是白干。我要想办法解决问题。不是慢慢来,是快快干。
  (第二百三十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32章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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