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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赵国栋VS县长钱大进


第二百一十七章赵国栋VS县长钱大进
  重点项目推进会的日子终于到了。
  我提前半小时进了会场。县委大礼堂,三百多个座位,黑压压的。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横幅——“全县重点项目推进会”。横幅是红的,字是白的,在灯光下刺眼。我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这个位置不显眼,但能看清台上每个人的表情。
  八点五十,钱大进从侧门进入会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系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走到主席台正中坐下,环顾了一圈会场,目光在赵国栋的空位上停了一下。
  八点五十五,赵国栋从侧门进入会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有系领带。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他走到主席台左边坐下,和钱大进之间隔了一个空位。那个空位,是留给主持人的。
  九点整,会议开始。主持人宣布议程后,钱大进先讲话。他翻开面前的稿子,开始念。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不多不少。
  “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全县重点项目推进会,主要任务是分析形势、查找问题、部署工作。下面,我讲三点意见。”
  他讲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国际形势到国内经济,从省市要求到县级实际,从项目进度到资金保障。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台下有人记录,有人点头,有人打哈欠。我低着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关键词。数据很漂亮,措施很具体,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少了人。那些项目背后的人——征地拆迁的农户、施工队、监理、农民工,一个都没提。项目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讲项目,不讲人,项目就是空中楼阁。
  钱大进讲完,主持人请赵国栋讲话。赵国栋没有稿子。他把面前的话筒往下压了压,环顾了一圈会场,开始说。
  “同志们,我不念稿。念稿你们困,我也困。我说几件事。”
  台下安静了。
  “第一件事,石门沟的路。老百姓告了十二年,路还没修。为什么?因为县交通局说没钱。省里的资金没批,县里拿不出配套。那老百姓怎么办?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任又一任。等到头发白了,背驼了,牙齿掉了。等到死了,还在等。”
  台下有人低下头。交通局的刘局长坐在第二排,脸色发白。
  “我今天不批评谁。我只是问一句:这条路,到底什么时候能修?能修的,说个时间。不能修的,也说个时间。不能修,为什么不能修?缺钱,缺多少?缺人,缺几个?缺技术,缺什么技术?把问题摆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摆不出来,就是不想干。不想干,就换人干。”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钱大进坐在旁边,面无表情。他看着台下,没有说话。
  赵国栋继续说。
  “第二件事,柳河镇的征地补偿。王德胜等了十五年,补偿款终于拿到了。但像王德胜这样的人,全县还有多少?你们统计过吗?没有。你们不统计,是因为你们怕。怕统计出来,数字不好看。怕数字不好看,上级批评。怕上级批评,影响仕途。怕影响仕途,就不敢面对问题。不敢面对问题,问题就永远在那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从下周开始,全县各乡镇、各部门,自查自纠。凡是涉及征地补偿、拆迁安置、工程款拖欠的信访积案,一律造册上报。不报的,我找他。报了的,限期解决。解决不了的,我帮他想办法。不想解决的,我帮他换位置。”
  台下有人开始记录,有人额头冒汗。
  “第三件事,干部作风。我听到反映,有的干部,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材料,不下基层。有的干部,下基层也是走马观花,拍拍照、握握手、说几句‘辛苦了’,走了。老百姓说,这叫‘形式主义’。形式主义,害死人。老百姓的事,不是拍照能解决的。要沉下去,到现场去,到老百姓家里去。蹲下来,听他们说。听完了,想办法。想了办法,去解决。解决了,老百姓就信你。信你,就不告了。不告了,社会就稳了。社会稳了,发展就快了。”
  他讲了不到二十分钟。台下没有人打哈欠,没有人交头接耳。三百多人,鸦雀无声。
  赵国栋讲完,主持人请钱大进总结。钱大进拿起话筒,看着台下的某个人,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刚才赵书记讲的三件事,很重要。各单位要认真学习、深刻领会、抓好落实。特别是石门沟的路、柳河镇的征地补偿、干部作风问题,要作为重点来抓。”他放下话筒,没有再说什么。
  散会后,我走出会场,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赵国栋和钱大进的这次交锋,表面上看赵国栋占了上风。他脱稿,他讲问题,他点名批评。钱大进念稿,讲空话,不痛不痒。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水面下的暗流,比水面上的浪更急。
  李阳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小陆,你今天听出什么了?”
  “李哥,赵书记讲的三件事,都是钱县长分管的工作。他当着全县干部的面批评,钱县长脸上挂不住。”
  “不是挂不住,是被打了脸。”李阳压低声音,“你知道钱县长为什么念稿吗?”
  “不知道。”
  “因为他怕说错话。赵书记脱稿,是因为他不在乎说错。说错了,他是书记,没人敢追究。钱县长不一样,他是县长,管具体事务。说错了,下面的人就会钻空子。钻了空子,事就办不成。办不成,责任在他。”
  “李哥,那赵书记今天为什么要当众批评?”
  “因为他要告诉全县干部,谁才是老大。钱县长是县长,但他是书记。书记管大事,县长管小事。什么是大事?方向、原则、人事。什么是小事?项目、资金、进度。赵书记今天讲的,表面是小事,其实是大事。路为什么修不好?因为干部不作为。干部不作为,是作风问题。作风问题,是方向、原则、人事的问题。这些,都是书记管的。”
  我沉默了。
  下午,小吴送来一份材料。
  “陆主任,您听说了吗?钱县长在政府党组会上发了脾气。”
  “发什么脾气?”
  “说有些人‘越位’、‘不懂规矩’、‘不把政府放在眼里’。”
  “说谁?”
  “没说名字。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赵书记。”
  我点了一根烟。钱大进发脾气,不是针对赵书记,是针对赵书记讲的那些话。那些话,揭了他的短。揭了短,他疼。疼了,就喊。喊了,也没用。
  “小吴,你还听到什么?”
  “还有,钱县长让财政局重新审核石门沟路的预算。”
  “预算不是已经批了吗?”
  “批了。但他让重新审核。重新审核,就是拖延。拖延,路就修不了。修不了,赵书记说的话就兑现不了。兑现不了,他的威信就受损。”
  我掐灭烟。“小吴,你去帮我查一下,石门沟路的预算,卡在哪个环节。”
  “陆主任,您要插手?”
  “不是插手。是了解。了解了,才能想办法。”
  小吴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赵国栋和钱大进的博弈,才刚刚开始。他们的矛盾,不是个人恩怨,是权力之争。书记想管事,县长也想管事。书记管事,县长就被架空。县长管事,书记就被架空。两个人都想管事,就会打架。打架,就会有人受伤。受伤的,不一定是他们,可能是我们这些下面的人。
  晚上,周志远打电话来。
  “小陆,今天会上的事,你听说了?”
  “周主任,我在现场。”
  “你知道钱县长为什么发脾气吗?”
  “因为赵书记揭了他的短。”
  “不止。因为赵书记讲的第三件事——干部作风。你仔细想想,他说的‘有的干部,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材料,不下基层’,说的是谁?”
  “说的是……钱县长?”
  “对。钱县长是管具体事务的,他应该下基层。但他很少下。他的工作方式,是听汇报、看材料、开会。赵书记今天点他,不是点他的作风,是点他的工作方式。工作方式有问题,结果就有问题。结果有问题,责任就在他。”
  “周主任,赵书记这么做,不怕得罪钱县长?”
  “怕。但不怕也得做。不做,事就办不成。事办不成,老百姓就骂。骂谁?骂政府。政府是谁?政府是钱县长。钱县长被骂,赵书记脸上也没光。所以,他不是得罪钱县长,是帮他。帮他发现问题,帮他解决问题。”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把那根烟抽完。赵国栋和钱大进的博弈,不是个人之争,是工作方式之争。赵国栋要下去,钱大进要开会。下去能发现问题,开会能协调问题。两种方式,各有优劣。但不能偏废。偏废了,就会出问题。
  第二天,小吴来汇报。
  “陆主任,石门沟路的预算,卡在财政局。财政局说,省里的资金没到,县里不能配套。配套不了,就不能开工。”
  “省里的资金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财政局说,等通知。”
  我拿起电话,打给财政局的刘局长。
  “刘局长,我是陆浩明。石门沟路的预算,省里的资金什么时候到?”
  “陆主任,我也不清楚。省里的资金,是省财政厅管的。我们只能等。”
  “等多久?”
  “不好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
  “刘局长,能不能催一催?”
  “催?我催了。省里说,资金盘子有限,要排队。”
  我挂了电话,点了一根烟。排队。等。又是排队,又是等。老百姓等了十二年,还要等。等死人。
  下午,我去找赵国栋。
  “赵书记,石门沟路的预算,卡在财政局。省里的资金没到,县里不能配套。”
  “省里的资金,为什么没到?”
  “财政局说,要排队。”
  “排队?排了多久了?”
  “半年。”
  赵国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刘,我是赵国栋。石门沟路的省补资金,为什么还没到?……排队?排了半年了,还要排多久?……一个月?好。我等一个月。一个月不到,我找你。”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小陆,一个月。一个月后,资金不到,你找我。我找省里。”
  “赵书记,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盯了,我才知道。你不盯,我也不知道。”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一个月。一个月后,资金到了,路就能修。路修了,老百姓就不等了。不等了,就不遗憾了。不遗憾了,死也值了。
  晚上,我回到住处,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重点项目推进会。赵书记脱稿讲了三点。路、补偿、作风。钱县长念稿,脸色不好看。会后,钱县长发脾气,让财政局重新审核预算。赵书记打电话催省里的资金。一个月。一个月后,资金到,路修。不到,他找省里。一二把手的博弈,不是个人恩怨,是权力之争。争的不是位置,是工作方式。下去,还是开会?下去发现问题,开会协调问题。两者都要,不能偏废。”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赵国栋和钱大进,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红脸是赵书记,白脸是钱县长。红脸骂人,白脸安抚。骂了,安抚了,事才能办成。办成了,老百姓受益。受益了,就不骂了。不骂了,社会就稳了。稳了,发展就快了。这是他们的默契。默契,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就不是默契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18章一二把手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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