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记录本
第二百一十四章记录本
周德厚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好几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闭上眼睛就看到他拄着拐杖站在清江河边,说“水还是清的,但我老了,游不动了”。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不舍得拔。扎着,疼;疼,才能记住。
赵国栋让我每周下一次村。我不敢停。停了,就对不起周德厚。停了,就对不起那些等着我的人。周六,天还没亮,我就起了。骑上摩托车,往双桥镇赶。这次去的是双桥镇最偏远的村子——石门沟。不是石门坎,是石门沟,在更深的山里。路不好走,有一段还是土路,坑坑洼洼。摩托车颠得像在跳舞,屁股疼得厉害,但我没停。停了,今天就跑不完了。
到了村口,我把摩托车停在一棵大槐树下,步行进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大多是土坯房,灰扑扑的,有的屋顶上长着草。村口有一个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看到我,有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你是哪个单位的?”
“大爷,我是县委办的小陆。来看看大家。”
“县委办?来干什么?检查工作?”
“不是检查。是来看看大家有什么困难。”
“困难?多了。路不好,水不好,看病难,上学难。说了有用吗?说了也白说。”他转过头,继续晒太阳。
我没有气馁。蹲下来,点了一根烟,递给他。
“大爷,您抽根烟。慢慢说。说了,也许有用。不说,肯定没用。”
他接过烟,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他吸了一口烟,开始说了。路不好,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水不好,井水浑浊,烧开了还有味。看病难,最近的卫生院在镇上,要走两个多小时。上学难,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一个多小时山路去镇上。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旁边几个老人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补充。我掏出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记。记了满满三页纸。
从石门沟出来,我又去了柳河镇、鹰嘴岩、石槽沟。每一个村子,都有人反映问题。有的是老问题,路、水、电、医、学。有的是新问题,产业、就业、养老、环保。我把这些问题都记在本子上,厚厚一摞。
晚上,回到办公室,我开始整理这些记录。把问题分类,标注责任人、解决时限。路的问题,交通局。水的问题,水利局。电的问题,供电公司。医的问题,卫健局。学的问题,教育局。产业的问题,农业农村局。就业的问题,人社局。养老的问题,民政局。环保的问题,生态环境局。每一个问题,都找到了对应的责任部门。每一个部门,都标注了联系人、联系电话。这是我学赵国栋的笨办法。笨,但有用。
小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陆主任,您又下乡了?”
“下了。”
“记了多少?”
“三十多条。”
“您这一周,记了三十多条。一个月就是一百多条。一年就是一千多条。您处理得过来吗?”
“处理不过来,也要处理。处理一条,少一条。不处理,永远那么多。”
“陆主任,您不怕得罪人?”
“怕。但不怕得罪部门。部门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就要干事。不干事,就是死人。死人,不怕得罪。”
小吴摇了摇头,把材料放在我桌上,走了。
我继续整理记录本。这本笔记本,是赵国栋送给我的。黑色封皮,边角磨损,封面有一块水渍。里面已经记了大半本,每一页都是平川镇的事。石槽沟的路,王家坝的河堤,陈家沟的排水沟,假种子案,冬修,招商,举报,流言。现在,又多了石门沟的路、水、电、医、学、产业、就业、养老、环保。这本笔记本,像一本病历。平川县的病历。病在哪里,怎么治,谁去治,治好了没有,都记得清清楚楚。
凌晨一点,我终于整理完了。三十多个问题,分门别类,标注清晰。我把记录本锁进抽屉,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转着那些问题,路、水、电、医、学、产业、就业、养老、环保。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山。山不高,但多。一座一座地爬,爬不动也要爬。爬到了,就是山顶。爬不到,就是山脚。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赵国栋汇报。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放下笔。
“小陆,这周下去了?”
“下去了。石门沟、柳河镇、鹰嘴岩、石槽沟。记了三十多个问题。”
我把记录本递给他。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用红笔在本子上划几下。看完后,他把本子还给我。
“小陆,这些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赵书记,我想先分类,然后一个一个地交办。能办的,马上办。不能办的,想办法办。没办法办的,找您办。”
“找我办?我帮你办,你干什么?”
“我督办。您办了,我盯着。盯到问题解决为止。”
他看了我一眼。“你倒是会安排。行。从下周开始,这些问题,你一个一个地交办。交办不下去的,找我。我帮你交办。交办了,不办的,我也找他。”
“赵书记,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记了,我才能交办。你不记,我也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记录本,像一把钥匙。钥匙有了,锁才能打开。锁打开了,门才能进去。门进去了,问题才能解决。
下午,我开始一个一个地交办问题。先打电话,再发函。电话打了,函发了,对方说“知道了”。知道不等于办,办不等于办好,办好不等于老百姓满意。老百姓满意,才是终点。
第一个问题,石门沟的路。交通局的刘局长接了电话。
“陆主任,路的事,我们知道了。但县里没钱,省里的资金还没批。等资金到位了,我们马上修。”
“刘局长,等多久?”
“不好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
“等不了。老百姓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任又一任。不能再等了。”
“那您说怎么办?”
“先修一段。最烂的那段。资金不够,镇里出一部分,村里出一部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安排人去勘察。”
挂了电话,我在记录本上记了一笔:石门沟的路,已交办交通局。刘局长答应先修最烂的一段。待跟进。
第二个问题,石门沟的水。水利局的赵局长接了电话。
“陆主任,水的事,我们知道了。但石门沟的水井,打了三次,都打不出水。地质条件不好,我们也没办法。”
“赵局长,打不出井,就引水。从山上引泉水下来。勘测过了吗?”
“勘测了。有水源,但距离远,管道长,投资大。县里拿不出那么多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先把方案做出来。方案出来了,钱才能到位。”
“行。我让人做方案。”
挂了电话,我在记录本上记了一笔:石门沟的水,已交办水利局。赵局长答应做方案。待跟进。
第三个问题,石门沟的电。供电公司的王经理接了电话。
“陆主任,电的事,我们知道了。石门沟的变压器容量不够,要增容。增容需要资金,资金需要审批。审批需要时间。”
“王经理,多久?”
“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太长了。老百姓等不了。您能不能先增容,后审批?手续我帮您跑。”
“陆主任,您这是让我违规。”
“不是违规,是特事特办。老百姓的事,就是特事。特事特办,不违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安排人下周去增容。”
挂了电话,我在记录本上记了一笔:石门沟的电,已交办供电公司。王经理答应下周增容。待跟进。
一个下午,我打了三十多个电话,发了三十多份函。手酸了,嗓子哑了,但心里踏实了。问题交办了,就有人管了。有人管了,就有希望了。有希望了,老百姓就不等了。
晚上,小吴来找我。
“陆主任,您今天打了三十多个电话,发了三十多份函。您不累吗?”
“累。但累也要打。不打,问题就没人管。没人管,老百姓就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任又一任。等到头发白了,背驼了,牙齿掉了。等到死了,还在等。”
“陆主任,您变了。”
“变了?哪里变了?”
“您以前在平川镇,是一个一个地解决问题。现在,您是一个系统一个系统地解决问题。”
“不是系统,是机制。机制建起来了,问题就能批量解决。批量解决了,老百姓就不用等了。”
小吴看着我,点了点头。
凌晨,我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但我的心里有裂缝。裂缝里,塞满了问题。路、水、电、医、学、产业、就业、养老、环保。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刺。刺不拔,疼。拔了,也疼。疼,才能记住。记住,才能解决。
手机响了。李阳打来的。
“小陆,赵书记让你明天去一趟医院。”
“医院?谁病了?”
“周德厚。他快不行了。赵书记说,让你去看看他。”
我愣了一下。周德厚,肝癌晚期。快不行了。上次去看他,他还说“水还是清的,但我老了,游不动了”。游不动了,就不游了。不游了,就上岸了。上岸了,就走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点了一根烟。明天去医院,看周德厚。他快不行了,不行了,就走了。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见不到,就只能在记录本里记一笔:周德厚,鹰嘴岩,肝癌晚期,已故。
(第二百一十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15章书记的“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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