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陪书记下乡
第二百一十一章陪书记下乡
全县经济形势分析会结束的第二天，李阳通知我：赵书记要下乡调研信访工作，点名让我陪同。我放下手里的信访台账，问去哪。李阳说，柳河镇。就是那个告了十八年宅基地、十五年被征地补偿的王德胜所在的镇。我的心跳了一下。赵国栋不是去视察工作，是去解决积案。带着我，不是让我当跟班，是让我当见证。见证他如何面对老百姓，如何解决问题。
调研不打招呼，不提前通知。这是赵国栋的老规矩。车出了县城，直接往柳河镇开。赵国栋坐在后排，闭着眼睛。我坐在副驾驶，心里忐忑。不是怕赵国栋，是怕那些老百姓。他们等了多少年，盼了多少任领导。现在县委书记来了，他们能抓住这个机会吗？会骂人吗？会堵车吗？会下跪吗？不知道。但我知道，赵国栋不怕。他怕的不是老百姓闹，是老百姓不闹。不闹，说明绝望了。绝望了，就不信干部了。不信了，就真的没救了。
第一站，王德胜家。车停在村口，赵国栋下了车，我跟着。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有系领带。脚上是沾着泥巴的黑皮鞋，鞋带系得很紧。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村里人看到有车来，有人探出头，有人走过来。一个老太太认出了赵国栋，喊了一声：“赵书记来了！”声音不大，但像石子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有人从屋里出来，有人从田里回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很快，王德胜家门口围了二三十号人。
王德胜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他看了赵国栋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赵国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老王，我来看看你。”
王德胜没有伸手。他看着赵国栋，眼眶红了。
“赵书记，您来了。我等了十五年，您终于来了。”
“老王，对不起。我来晚了。”
王德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握住赵国栋的手，使劲地摇了摇。周围的人安静了。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过身，有人擦眼睛。我站在后面，鼻子酸了。赵国栋的一句“对不起”，比任何补偿都重。等了十五年，等的不就是这句话吗？
赵国栋扶着王德胜进了屋。我跟在后面。屋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药味和霉味的潮湿气息。老伴端来两杯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块漆。赵国栋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桌上。
“老王，你的案子，我知道了。陆浩明跟我汇报了。他说，钱被死人拿走了，你找不到了。你告政府，因为政府监管不力。他说得对。政府有责任。我来，就是承担责任。”
王德胜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王，县里决定，再补你十万。加上镇里的五万，一共十五万。十五万，不够。但县里只能拿出这么多。你等十五年，等了十五万。一年一万。够不够？”
王德胜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赵书记，我不要钱。我要口气。您来了，说了对不起。我气顺了。钱，给多少都行。不给也行。”
赵国栋握住他的手。“老王，钱要给。气要顺。两样都不能少。”
王德胜抬起头，看着赵国栋。“赵书记，您是个好书记。”
“老王，我不是好书记。我要是好书记，就不会让你等十五年。”
从王德胜家出来，赵国栋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我站在他旁边，点了一根。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王德胜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目送我们。他的老伴站在旁边，抹着眼泪。
“小陆，你知道王德胜为什么等了十五年吗？”
“因为没人承担责任。”
“对。干部不担责任，老百姓就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任又一任。等到头发白了，背驼了，牙齿掉了。等到死了，还在等。”他吸了一口烟，“你不是在平川镇处理过马德胜的案子吗？他也是等了三年。你去了，帮他追了钱。他就不等了。为什么？”
“因为我担了责任。”
“对。你担了责任，他就不等了。干部不担责任，老百姓永远在等。”
第二站，柳河镇政府。赵国栋没有提前通知，镇里的书记、镇长听到消息，匆匆赶来。书记姓吴，四十多岁，圆脸，满头大汗。镇长姓刘，三十多岁，瘦高个，脸色发白。他们站在镇政府门口，像等待审判的犯人。
“赵书记，您来了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你们报喜不报忧的材料？准备你们安排好的接待路线？准备你们让老百姓说的话？”赵国栋的声音不大，但很重，“我不需要准备。我需要真实。真实，你们给不了我。我自己来看。”
吴书记低下头，不敢说话。刘镇长站在旁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国栋走进镇政府，在会议室坐下。吴书记和刘镇长站在旁边，像两个犯错的学生。我跟在后面，坐在角落里。
“柳河镇的信访积案，全县最多。十八年的宅基地，十五年的征地补偿，十二年的拆迁安置。你们在干什么？喝茶？看报？等退休？”
吴书记的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地上。
“赵书记，我们……”
“你们什么？你们解决不了，可以向上级反映。你们不反映，老百姓就自己反映。反映到县里，反映到市里，反映到省里，反映到北京。反映到哪儿，问题还是你们镇的。你们不解决，谁解决？”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从今天开始，柳河镇的信访积案，由县委办直接督办。陆浩明同志负责。每周报一次进度。报不上来，你们就不用报了。”
赵国栋站起来，走了。吴书记和刘镇长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我跟在后面，没有看他们。不是不想看，是不忍心看。
回县城的路上，赵国栋坐在后排，闭着眼睛。我坐在副驾驶，不敢说话。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小陆，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带你去柳河镇吗？”
“不知道。”
“因为我要让你看看，基层干部不作为的后果。王德胜等了十五年，不是等不到钱，是等不到一个担责任的干部。你去了，他信你。因为他知道你担责任。担责任的人，老百姓信。不担责任的人，老百姓不信。不信，就告。告到信为止。”
“赵书记，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要做到。”
车进了县城，我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信访科。小吴正在整理材料，看到我进来，抬起头。
“陆主任，王德胜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县里补十万，镇里出五万，一共十五万。”
“王德胜同意了？”
“同意了。他不要钱，要口气。赵书记说了对不起，他气顺了。气顺了，钱给多少都行。”
“陆主任，您接下来办哪一件？”
“下一件。告了十二年的拆迁安置。明天去双桥镇。”
小吴点了点头，继续整理材料。
我坐在椅子上，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陪赵书记下乡。王德胜等了十五年，等了一句‘对不起’。赵书记说了对不起，他气顺了。气顺了，钱给多少都行。老百姓告的不是钱，是气。气顺了，案就结了。气不顺，案结不了。赵书记说，干部不担责任，老百姓永远在等。担了责任，老百姓就不等了。信访工作，不是解决问题，是担责任。责任担了，问题就解决了。”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赵国栋下乡调研，不是去看风景，是去承担责任。担了责任，老百姓就信了。信了，就不告了。不告了，社会就稳了。稳了，发展就快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12章书记问计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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