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第一科
第二百零七章第一科
省里信访督查组来的那天,下着小雨。不是夏天那种瓢泼大雨,是深秋那种绵绵不绝的细雨,打在脸上不疼,但冷。冷到骨头里。我站在县委大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李阳从楼里走出来,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小陆,督查组十点到。你先去会议室准备。”
“李哥,他们问什么?”
“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这个问题我回去研究’。别编,别骗,别推。”
“李哥,我不会。”
“不会就好。会了,就麻烦了。”
我上了楼,走进会议室。会议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排矿泉水瓶,瓶盖朝上,整齐划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我把笔记本摊开,把信访积案的台账放在旁边,厚厚几摞,像小山。每一件案子的来龙去脉、处理进展、存在困难,都记得清清楚楚。但记得清楚,不一定答得清楚。答得清楚,不一定让人满意。让人满意,不一定能解决问题。能解决问题,才是硬道理。
十点整,督查组的车到了。两辆黑色帕萨特,车身湿漉漉的,映着灰蒙蒙的天。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带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站在雨里,环顾了一圈县委大院,目光在那棵老槐树上停了一下。
“你是陆浩明?”
“是。您是……”
“省信访局督查室主任,陈建国。”
陈建国。不是农业厅那个陈建国,是信访局的陈建国。同名不同人。我伸出手,他握了握,手心干燥,力道适中,既不是敷衍,也不是热情。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陈主任,会议室在二楼。请跟我来。”
他跟在后面,其他三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鼓点。我推开会议室的门,侧身让他们进去。陈建国在主位坐下,其他三个人分坐两侧。我坐在他对面,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
“陆浩明同志,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了解平川县的信访积案化解情况。省领导高度重视,要求我们逐案核查、逐案分析、逐案督办。请你先把总体情况介绍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开始汇报。从积案总量、分类、特点,到化解进度、存在问题、下一步打算。数据翔实,措施具体,条理清晰。陈建国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其他三个人,一个低头记录,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盯着桌上的矿泉水瓶。
我说了将近二十分钟,嗓子发干。端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陈建国放下笔,看着我。“陆主任,你刚才说,积案化解率达到了百分之六十。这百分之六十,是怎么算的?”
“陈主任,我们是以结案为标准。只要信访人签订了息诉罢访协议,就算化解。”
“签订息诉罢访协议,就算化解?那信访人后来又上访了呢?”
我被问住了。息诉罢访协议,是一纸文书。但文书管不住人。人想告,还会告。告了,协议就是废纸。
“陈主任,我们要求各乡镇定期回访。回访发现问题的,及时处理。”
“处理?处理得了吗?有些积案,拖了十几年,处理了多少次?处理了,又反弹了。反弹了,又处理。处理了,又反弹。这叫‘翻烧饼’。烧饼翻了十几年,还是生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主任,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你们县的积案化解工作,形式大于内容。协议签了,钱赔了,人不告了。但问题解决了吗?没有。问题没解决,人迟早还会告。告了,又是新案。新案变旧案,旧案变积案。积案越来越多,你永远化解不完。”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你们县的积案,为什么化解率低吗?”
“不知道。”
“因为你们不敢碰硬。那些告了十几年的人,告的不是钱,是理。理不顺,给再多钱也没用。你们不敢碰理,只敢碰钱。钱花了,理还在。理在,人还在告。”
我把这段话记在了本子上。
陈建国又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割在病灶上。疼,但疼了才能治。
汇报结束后,陈建国没有留下吃饭。他站在县委大楼门口,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看着雨幕。
“陆主任,你们县的信访工作,任重道远。省里会继续关注。希望你下次汇报的时候,数字更好看,问题更少。”
“陈主任,我会努力的。”
“努力没用。要做到。”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叹气。
车开走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雨打在烟上,烟灭了。又点,又灭。再点,终于着了。吸一口,呛得我直咳嗽。督查组走了,但问题还在。那些告了十几年的人,还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说法,等一个公道。公道,不是签一纸协议就能给的。公道,是心里的气顺了。气顺了,就不告了。气不顺,告到死。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字。“宁静致远”,宁静才能致远。但信访工作,静不下来。静不下来,怎么致远?
下午,李阳来了。他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小陆,赵书记让你明天开始接信访科。第一科。”
“第一科?什么第一科?”
“信访科。县委办第一科。以前是周志远管的,他走了,没人管。赵书记说,你管。”
“李哥,我不是在管了吗?”
“你是在管,但没名分。现在有名分了。信访科科长,你兼着。”
我愣了一下。县委办第一科,信访科。管全县的信访工作。名分有了,责任更重了。以前是“牵头”,现在是“负责”。牵头可以推,负责不能推。推了,就是失职。失职了,就要问责。问责了,就麻烦了。
“李哥,我兼着可以。但我需要人。”
“人?你想要谁?”
“小吴。审计局借调那个。他懂财务,信访案子很多涉及财务问题。”
“行。我跟赵书记说。”
“还有,我需要各乡镇的配合。不配合的,赵书记要找他们谈话。”
“赵书记说了,不配合的,他谈。谈不拢的,他换人。”
我点了点头。
李阳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第一科,信访科。全县信访工作的枢纽。案子从这里进来,从这里分出去,从这里督办,从这里结案。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出错了,老百姓就骂。骂我,我不怕。怕的是,骂了也没用。
手机响了。周志远打来的。
“小陆,听说你接信访科了?”
“周主任,刚接的。”
“你知道信访科为什么叫第一科吗?”
“不知道。”
“因为信访是天下第一难。最难的事,排第一。第一科,就是干最难的事。”
“周主任,您干过?”
“干过。干了一年,头发白了一半。不是累的,是气的。气那些不作为的干部,气那些不讲理的老百姓,气自己无能为力。”
“周主任,那您怎么挺过来的?”
“没挺过来。调走了。”他叹了口气,“小陆,你比我强。你在平川镇干了两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委屈没受过?信访工作,苦和委屈是常态。习惯了,就不怕了。”
“周主任,我不怕。”
“不怕就好。但你记住,信访工作不是一个人能干的。要借力。借领导的力,借部门的力,借社会的力。力借到了,事就能成。借不到,你一个人累死也没用。”
“周主任,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第一科,信访科。省督查组陈主任说,你们不敢碰硬。只敢碰钱,不敢碰理。理不顺,钱白花。周志远说,信访是天下第一难。最难的事,排第一。我接了第一科。不知道能接多久。但接了,就不能扔。”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第一科,不是荣誉,是责任。责任扛在肩上,重。但重也要扛。扛不动,就拖着走。拖不动,就一步一步挪。挪到老百姓气顺了,挪到问题解决了,挪到自己走不动了。
第二天,小吴来报到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表情有些紧张。
“陆主任,我来了。”
“小吴,坐。”
他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小吴,你知道信访科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管信访案子。”
“你怕不怕?”
“怕。但我不怕苦。”
“苦不怕,怕什么?”
“怕被人骂。”
我笑了。“骂是常事。不被骂,说明你什么都没干。干了,就会被骂。骂多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怕了。”
“陆主任,您被人骂过吗?”
“骂过。还被举报过。查了三次,都不属实。”
“那您怎么挺过来的?”
“没挺。熬。熬到他们不骂了,不举报了。熬到他们没力气了。”
小吴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把信访积案的台账交给他。“这是全县的积案,一百多件。你先熟悉情况。下周开始,我们一件一件地查,一件一件地办。能办的,马上办。不能办的,想办法办。没办法办的,找领导办。”
小吴接过台账,厚厚几摞,抱在怀里。
“陆主任,我们从哪一件开始?”
我翻开台账,指着第一件。“这一件。告了十八年。从四十岁告到五十八岁。头发白了,背驼了,牙齿掉了,还在告。”
“告什么?”
“宅基地。邻居占了他家三尺地。三尺地,不值钱。但一口气,值钱。气不顺,告到死。”
“陆主任,三尺地,怎么解决?”
“不知道。先去见人。见了人,听了话,才知道怎么办。”
(第二百零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08章给书记当“笔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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