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年底考核又是优秀
第一百九十九章年底考核又是优秀
钱县长来检查冬修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不是紧张,是条件反射。就像鸡到了时辰就要打鸣,我到了有检查的日子就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像一张嘲笑我的嘴。我盯着那张嘴,想:它笑什么?笑我被举报?笑我被查?笑我被流言蜚语包围?还是笑我明明查清了,却比没查清还难受?
查清了,是事实。难受,也是事实。两个事实,像两条腿,撑着我往前走。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来一瘸一拐,但没倒下。
起床,洗漱,换衣服。白衬衫,深色裤子,皮鞋。头发用水压了压,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镜子里的我,眼袋很深,颧骨凸出,脸凹进去了。不像二十五,像三十五。不是老,是累。心累。
钱县长的车九点准时到了。一辆黑色桑塔纳,车身擦得锃亮,映着天上的云。后面跟着一辆面包车,里面坐着县水利局、农业农村局的几个领导。孙德明在门口迎接,周明义在旁边陪着。我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冬修的进度表、资金台账、验收记录。
钱县长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系着领带。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但那一秒,我感觉他的目光像X光,把我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扫描完了,没有结论。他把目光移开,握住了孙德明的手。
“老孙,你们镇的冬修搞得怎么样了?”
“钱县长,差不多了。石槽沟的渠道清了,鹰嘴岩的涵闸修了,柳树沟的泵站保养了。小陆盯着干的。”
钱县长看了我一眼,又移开。“去看看。”
车队往石槽沟开去。我骑摩托车跟在后面,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脑子里转着钱县长那个眼神——他在看我,但不是看我的工作,是看我这个人。他在判断,我还是不是上次那个陆浩明。上次那个陆浩明,汇报冬修时数据翔实、措施具体、信心满满。这次这个陆浩明,被举报、被查、被流言包围,他还能不能像上次一样?
到了石槽沟,李长山已经带着村民在渠边等着了。渠水清澈,缓缓流淌。岸边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石槽沟灌区东干渠——冬修责任单位:平川镇人民政府”。钱县长下了车,走到渠边,蹲下来,用手撩了一把水。
“水清得很。去年也是这个颜色。”
孙德明看了我一眼。我上前一步。
“钱县长,去年清淤之后,水质一直保持在这个水平。今年上游冲下来一些泥沙,我们又清了一次。现在渠底深度保持在一米二,底宽八十,边坡一比一。”
钱县长站起来,看着我。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你瘦了。”
我愣了一下。又是这句话。王总说过,陈师傅说过,李长山说过,老罗说过。现在钱县长也说。瘦了,是事实。但瘦的原因,不能说实话。说实话,就是抱怨。抱怨,就是不成熟。不成熟,就不堪重用。不堪重用,就永远是个副镇长。
“钱县长,最近忙。冬修、招商、信访,几件事叠在一起,瘦了点。没事。”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沿着渠边走了一段,他停下来,指着渠壁。“去年用浆砌石加固的,今年有没有松动?”
“没有。赵卫东站长每个月检查一次,没有发现松动。”
“赵卫东?就是上次那个老实人?”
“是。”
“他还在水利站?”
“在。今年冬修他负责技术指导。”
钱县长没有再问。从石槽沟出来,车队去了鹰嘴岩。王总的厂子正常生产,机器嗡嗡响。钱县长没有进厂房,站在门口看了看,问:“这个厂子,投产了?”
“投产了。产品销往省城,第一批货款已经到账。”
“效益怎么样?”
“目前微利。明年扩大规模后,利润会好一些。”
“工人呢?”
“二十多个,都是附近村的。老罗的儿子在仓库记账,腿脚不好,但脑子灵。”
钱县长看了我一眼。“老罗?水利站那个老罗?”
“是。”
“他儿子不是在生病吗?”
“好多了。透析从一周三次减到两次。医生说,再坚持半年,可以换肾。”
钱县长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评价。转身上了车。
最后一站,柳树沟。泵站运转正常,水从水管里喷出来,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赵卫东站在泵站门口,手里拿着运行记录。钱县长接过记录,翻了翻,还给赵卫东。
“数据准确吗?”
“准确。每天记录三次,一次不落。”
“你倒是认真。”
“陆镇长说了,数据不能造假。造假了,您下次就不信了。”
钱县长看了我一眼。这次的目光,不是扫描,是审视。他在审视我的团队——赵卫东老实,李长山踏实,王总实干。这些人,都是被我带出来的。我带出来的人,是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赵卫东老实,说明我不油滑。李长山踏实,说明我不浮躁。王总实干,说明我不虚夸。这是钱县长看到的。但他没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表扬。表扬了,那些举报我的人就会更恨我。恨了,就会继续举报。继续举报,我就继续被查。继续被查,就继续耽误时间。耽误时间,就干不了活。干不了活,就辜负了信任。所以他不表扬。不表扬,就是保护。
检查结束,钱县长站在柳树沟的泵站门口,对孙德明说了一句话:“老孙,你们镇的冬修,搞得不赖。”孙德明笑了笑,说:“都是小陆他们干的。”
钱县长上车前,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小陆,举报信的事,我知道了。你受委屈了。”
我的鼻子一酸。“钱县长,我不委屈。”
“不委屈就好。但你记住,在基层,受委屈是常态。不受委屈,说明你没干事。干了事,就会受委屈。这是代价。”
“钱县长,我记住了。”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但不是对我的笑。是对这个世界的笑。这个世界,干了事的人受委屈,没干事的人享清福。他笑这个。
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孙德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陆,你今天汇报得不错。”
“孙书记,钱县长说我受委屈了。”
“他说得对。你确实受委屈了。”
“孙书记,我不委屈。我只是觉得,委屈不能白受。受了委屈,就要干出成绩。干不出成绩,委屈就是白受。”
“那你就干出成绩。”
冬修检查结束后没几天,年底考核就开始了。王德厚把考核表拿给我的时候,表情微妙。
“小陆,今年的考核,你猜结果怎么样?”
“王主任,我猜不出来。”
“优秀。”
我愣了一下。“优秀?我被举报、被查、被流言包围,还能拿优秀?”
“为什么不能?纪委查清了,你不属实。冬修搞完了,钱县长满意。王总的厂子投产了,老百姓受益。这些,都是实绩。实绩摆在那里,谁也不能抹杀。”
“可是,那些闲话……”
“闲话是闲话,考核是考核。考核看的是实绩,不是闲话。你的实绩在,你就是优秀。你的实绩不在,你就是称职。你的实绩在,但闲话多,你还是优秀。因为考核不是选道德模范,是选能干事的人。”
我接过考核表,看着上面“优秀”两个字,心里五味杂陈。去年也拿了优秀,那时候高兴,觉得被认可。今年也拿了优秀,高兴不起来。因为今年这个优秀,是用委屈换来的。委屈换来的优秀,比顺风顺水换来的优秀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压得疼,但疼才能记住。记住,明年才能继续优秀。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年底考核,又是优秀。王德厚说,考核看的是实绩,不是闲话。钱县长说我受委屈了。我说,委屈不能白受。受了委屈,就要干出成绩。干不出成绩,委屈就是白受。今年受了委屈,干出了成绩。明年呢?明年还有委屈,还有成绩。委屈和成绩,像两条腿。一条腿疼,一条腿不疼。疼也要走。不走,就倒下了。”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又是优秀,但我知道,明年的路更难。那些人不会因为我拿了优秀就放过我。他们会继续举报,继续散布流言,继续攻击。直到我倒下。但我不倒下。不是因为我坚强,是因为我身后有太多人。王总、刘大爷、老罗、李长山、周德厚、钱难改。他们等着我帮他们办事。我不能倒。
(第一百九十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00章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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