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配合调查三天
第一百九十三章配合调查三天
调查组走后的那个晚上，我没有回宿舍。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堆材料复印件上。白纸黑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三天。调查组只待了三天，但这三天像三年。
第一天，他们看材料。我把所有东西搬到接待室——土地流转协议、厂房租赁合同、设备采购清单、省里项目资金的批文、王总的投资到账凭证、我自己的银行流水、工资条、借款记录。厚厚几摞，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吴同志戴上白手套，一页一页地翻。他不说话，只在偶尔发现什么时在本子上记一笔。那个年轻女人坐在旁边，笔尖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落叶。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周主任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像从梦里飘出来的：“陆镇长，你去忙吧。有事叫你。”我如释重负，转身走了。但回到办公室，脑子里全是那堆材料。每一页我都看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现在它们躺在别人的手里，被别人的眼睛审视，被别人的笔记录。它们不再是纸，是证据。证据不会撒谎，但会被人误解。
中午去食堂吃饭，陈师傅给我端了一碗面，两个荷包蛋。旁边桌子有人小声说：“纪委来了，还吃得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食堂听见。陈师傅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洒了一点。他装作没听见，把碗放在我面前，低声说：“小陆，吃。别理他们。”我低头吃面。面是热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面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下午，调查组开始找人谈话。第一个叫去的是王德厚。他在接待室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秒都像一年。门开了，王德厚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太好。他走进我的办公室，关上门。
“小陆，他们问我你平时的工作表现，问我你有没有收过别人的东西，问我你经手的项目有没有问题。”
“您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说你工作认真，不收东西，项目没问题。”
“王主任，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没收钱，我才敢说实话。你收了，我也不敢包庇。”
第二个叫去的是周大姐。她在接待室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我追上去，在走廊里拦住她。
“周大姐，他们问您什么了？”
“问我你有没有在财政所报销过不合理的发票，问我你有没有借备用金不还，问我你有没有收过群众的钱。”
“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报的发票都是合理的，借的备用金都还了，收的钱都退了。”她看着我，“小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问我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怀疑你。不是怀疑你收了王总的钱，是怀疑你手脚不干净。他们查不到大鱼，就想捞几只虾。虾也是菜。”
晚上，调查组住在镇上的旅馆里。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调查组的人出去吃饭了。他们没在食堂吃。陈师傅做了饭，他们没吃。不是陈师傅做得不好，是他们不想在镇上吃饭。在镇上吃饭，要跟镇里的人打交道。打交道就有交情，有交情就不好查。所以他们宁愿饿着，也要保持距离。
第二天，调查组找我谈话。接待室里，周主任坐在中间，吴同志在旁边记录，年轻女人坐在门口。我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周主任翻开笔记本，看着我。
“陆浩明同志，请你把金土地公司项目的引进过程，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从省城招商会偶遇周师兄说起。周师兄介绍王总，王总来考察，看地、看水、看厂房。土地流转、厂房修缮、设备安装、省里项目资金申报、试生产。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每一笔钱，都说得清清楚楚。我说了将近一个小时，说到嗓子发干，嘴唇发白。年轻女人给我倒了一杯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周主任听完，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测量——他在测量我说话时瞳孔的变化、呼吸的节奏、手指的微颤。他测了很久。
“你说王总没有给你任何好处。那他为什么要来平川镇投资？”
“因为平川镇有他需要的土地、水源、劳动力。因为他信得过我。因为我帮他争取到了省里的项目资金。”
“他信你什么？”
“信我不会骗他。信我不会卡他。信我不会收他的钱。”
“你凭什么让他信你？”
“因为我没收过他的钱。没收过，就不会骗他，不会卡他，不会占他便宜。”
周主任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吴同志一直低头写，没抬过头。那个年轻女人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表情，像在看一张白纸。
第三天，调查组找王总谈话。王总是从厂房直接被叫来的。他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工装，手上还沾着机油。他在衣服上擦了擦，坐在椅子上，看着周主任。
“王建国同志，请你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你们问。我知无不言。”
“你和陆浩明之间，有没有经济往来？”
“没有。一分钱都没有。”
“他有没有向你索要过好处？”
“没有。他连饭都没让我请过。在你们食堂吃的那顿，还是他掏的钱。”
“那他为你的项目争取省里的资金，有没有向你提过条件？”
“没有。他帮我跑项目，是因为平川镇需要这个项目。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老百姓。”
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有没有听说陆浩明收过别人的钱？”
王总想了想。“听说有人传他收了谁的十万块钱。但他把十万块钱交到纪委了。交了的钱，算收吗？不算。算上交。”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王总从接待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他走到我办公室，关上门，靠在墙上。
“陆镇长，他们问我知不知道您收过别人的钱。我说听说了，但您交上去了。他们又问，那您有没有收过我的钱。我说没有。他们又问，您有没有暗示过我送钱。我说没有。他们又问，您有没有在项目审批上卡过我。我说没有。您不但没卡，还催着我赶紧干。您比我还急。”
“王总，您辛苦了。”
“我不辛苦。辛苦的是您。您没拿钱，还要被查。拿了钱的，反而没事。”
“拿了钱的，早晚有事。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下午，调查组走了。他们走的时候，没有跟我告别。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发动了，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门。我站在门口，看着它消失在土路的尽头。阳光很好，照在那棵老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王德厚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小陆，他们走了。”
“走了。”
“你怕不怕？”
“不怕。”
“不怕就好。但你记住，调查组走了，不等于事就了了。他们还要回去整理材料、写报告、向领导汇报。汇报完了，领导批了，才能结案。这个过程，可能要一两个月。”
“王主任，我能等。”
“你等得了，王总等不了，老百姓等不了。他们等的是结果。结果不出，他们的心就一直悬着。”
我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我想起这三天的每一个细节。周主任看我的眼神，吴同志低头记录的样子，年轻女人面无表情的脸。王德厚的话，周大姐的话，王总的话。陈师傅的面，刘大爷的眼眶，老罗的眼泪。这些人，这些事，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天亮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照在清江河上，水面闪着金光。新的一天开始了。调查组走了，但生活还要继续。王总的厂子还要生产，老百姓的地还要种，石槽沟的路还要修。这些事，不会因为调查组来过就停下来。停下来，就是认输。我不能认输。
（第一百九十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194章查无实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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