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官梯:青云志 > 第一百五十九章 县长问这是谁干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 县长问这是谁干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县长问这是谁干的
  钱大进的车队消失在土路尽头之后,我站在原地,把那根烟抽完了。孙德明和周明义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只有王德厚还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杯。
  “小陆,你今天汇报得不错。”
  “王主任,我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什么?”
  “钱县长最后那句话——‘以后遇到类似情况,要先向县里汇报。别自己扛。’他这是在敲打我。”
  王德厚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敲打你是对的。你上次假种子的事,直接找了省报记者,县里是看了报纸才知道的。钱县长脸上能挂得住?他不怪你,是因为你把事办成了。办不成,你今天就不是站在这里,是站在县纪委的办公室里。”
  我没有说话。王德厚说的是实话。假种子的事,我确实绕开了县里。不是故意的,是急了。老百姓等不起,庄稼等不起,陈大发等不起。我只想着把事情办成,没想过谁的脸色好不好看。
  回到镇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汇报材料又看了一遍。钱大进问过的问题,我都记在了本子上,旁边标注了答案。渠道深度、底宽、边坡比、水泥标号、砂浆饱满度、出水扬程、设计值与实际值的差距。每一个问题,我都答上来了。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昨天晚上在宿舍里背了半夜。赵卫东说钱县长喜欢问具体的数据,他说得对。
  但有一个问题,钱县长没问。他没问“冬修是谁组织的”,也没问“资金从哪里来的”。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知道,是因为县水利局的刘局长会告诉他;不知道,是因为他不想知道。一个副镇长到处化缘、垫钱、支锅做饭,听起来不像官样文章,倒像江湖把戏。他不想问,问了就要表态。表态说“好”,那以后大家都这么干,财政拨款还有什么用?表态说“不好”,那老百姓没水浇地,责任谁负?所以他选择了不问。不问,就是最好的态度。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冬修的结算资料,电话响了。李阳打来的。
  “小陆,赵书记让你今天来一趟。”
  “李哥,什么事?”
  “钱县长昨天视察平川镇的事,赵书记知道了。他想听听你的汇报。”
  我骑上摩托车,去了县城。到了赵国栋的办公室,他正在接电话。看到我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我坐下。挂了电话后,他看着我,没有寒暄。
  “钱县长昨天去你们镇了?”
  “去了。看了石槽沟的渠道和柳树沟的泵站。”
  “他问你什么了?”
  “问了渠道深度、底宽、边坡比、水泥标号、出水扬程。”
  “你怎么答的?”
  “照实答的。”
  赵国栋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他有没有问,冬修是谁组织的?”
  我愣了一下。“没有。”
  “有没有问,资金从哪里来的?”
  “也没有。”
  赵国栋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小陆,你知道他为什么不问吗?”
  “不知道。”
  “因为他知道是你干的。但他不想知道你是怎么干的。”
  我沉默了。赵国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的那扇门。钱大进不问,不是不关心,是不能问。问了,就要表态。表态说“好”,那以后大家都学你,到处化缘、垫钱、支锅做饭,财政的规矩还要不要?表态说“不好”,那老百姓没水浇地,他担不起。所以他选择沉默。沉默,就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既不表扬也不批评。
  “赵书记,那我以后该怎么办?”
  “以后?以后该干的事还要干。但要学会留痕。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用在什么地方,都要有记录。钱县长下次来视察,你可以不主动说,但他如果问起来,你要拿出账本。账本清清楚楚,他就无话可说。”
  “赵书记,您说得对。我以后会注意。”
  “还有,”赵国栋把烟掐灭,“你垫的那三千块,镇里想办法还你。不是现在,是以后。你别指望,但别失望。”
  “赵书记,我没指望还。那钱,就当是我捐给石槽沟的。”
  赵国栋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你这个人,心太软。心软的人,在基层容易吃亏。”
  “赵书记,吃亏是福。”
  “福?你吃了亏,老百姓得了福。你的福在哪里?”
  “老百姓得了福,就是我的福。”
  赵国栋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走出赵国栋的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我想起钱大进视察时蹲在渠边撩水的样子,想起他问“这个渠壁用什么材料加固的”时的表情,想起他说“你倒是老实”时的语气。他是一个精明的领导,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该问的,他问了;不该问的,他一个字都不提。
  “这是谁干的?”他其实想问。但他没问。因为他知道答案。答案是我干的,是赵卫东干的,是李长山干的,是那些出工的村民干的。但他不能说是我们干的。说了,就要给钱。给了钱,预算就超了。预算超了,他的年终报告就不好写。所以他选择不问。
  不问,问题就不存在。
  我掐灭烟,下了楼,骑上摩托车,往平川镇开去。风从耳边刮过,路两边的田野空荡荡的,庄稼收了,地闲了。冬修完了,水通了,老百姓的心里踏实了。但我的心里还不踏实。钱大进不问,赵国栋问了。赵国栋问的不是“谁干的”,是“他为什么不问”。这两个问题,一个是关于事的,一个是关于人的。事容易办,人难懂。
  回到镇上,我把摩托车停好,去食堂吃饭。陈师傅给我端了一碗面,两个荷包蛋。
  “小陆,你又去县里了?”
  “去了。赵书记找我。”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冬修的事。”
  陈师傅没有继续问。他把一碗汤放在我旁边,说:“喝点热的。天冷了。”
  我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但胃里暖了。暖了,就想通了。钱大进问不问,不重要。重要的是,水通了。水通了,老百姓的田明年就能浇上水。浇上水,庄稼就能长好。长好了,碗里的饭就能多几粒。多几粒,日子就好过一点。好过一点,就够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160章县长记住了我的名字


  https://www.wxgbg8.cc/wenzhang/56821/56821805/5446339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xgb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wxgb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