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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喝倒三个村支书


第一百五十六章喝倒三个村支书
  水利冬修进入攻坚阶段的那几天,我干了三件让自己后悔的事:第一,答应李长山去石槽沟喝酒;第二,答应赵卫东去柳树沟喝酒;第三,答应周德厚去鹰嘴岩喝酒。三场酒,三个村,三个支书,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在摩托车上摇摇晃晃,像一条醉蛇。
  事情的起因是冬修的进度。石槽沟的渠道清淤提前两天完成了,李长山打电话来报喜,末了加了一句:“陆镇长,您得来一趟。我有事跟您商量。”我问什么事,他说电话里说不清。去了才知道,是喝酒。
  这次他没在村委会摆,而是在自己家。他老伴炒了四个菜——腊肉炒蒜薹、酸豆角、炒鸡蛋、花生米。酒还是自酿的米酒,壶盖上的红绳换成了蓝绳,像是为了区别批次。
  “陆镇长,今天不醉不归。”
  “李书记,我今天骑摩托车来的。”
  “摩托车放这儿,明天我让人送您回去。”
  我看着那壶酒,倒吸一口凉气。上次喝了一碗又一碗,回去吐得翻江倒海。这次他换了蓝绳,不知道是升级版还是减量版。李长山给我倒了满满一碗,自己也满上,端着碗站起来。
  “第一碗,敬您。不是敬您的官,是敬您这个人。您在石槽沟跑的那些路,老百姓记在心里。”
  说完,一饮而尽。我咬了咬牙,也干了。甜的,但比上次甜得腻,后劲肯定更大。
  第二碗,他敬赵卫东、敬陈师傅、敬那些出了工的老百姓。我又干了。第三碗,他说“敬明年”。我不明所以,问敬什么明年。他说:“敬明年石槽沟的养牛合作社。您答应过帮我报项目,我等着。”
  这话把你架到火上烤——喝了,项目得报;不喝,项目也得报。喝不喝都得报,不如喝了。我又干了。
  第四碗我实在不行了,推说胃疼。李长山没再劝,但旁边坐着的村副主任老刘站起来,端着一碗酒,说:“陆镇长,我敬您一碗。敬您垫的那三千块。我知道您工资不高,三千块是您一个月的工资。这碗酒,您不喝,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老刘那张爬满皱纹的脸,端起碗,干了。第五碗。
  后来的事,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听到李长山说:“老刘,你把陆镇长扶到床上睡一会儿。”老刘说:“床上?他吐了咋办?”李长山说:“吐了擦。”老刘说:“你擦?”李长山说:“你擦。”老刘说:“凭什么我擦?”李长山说:“因为你酒量好。”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李长山家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棉被,枕头边放着一碗红糖姜茶,还冒着热气。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陆镇长,摩托车让老刘骑到镇政府了。您喝了姜茶再走。李长山。”
  我端起姜茶,喝了一口。辣的,但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有一条小火龙在游。
  从石槽沟回来不到两天,赵卫东又打来电话。“陆镇长,柳树沟的泵站调试好了,出水了。您来看看?”我骑上摩托车去了柳树沟,到了才知道,又是喝酒。赵卫东在钱难改家摆了一桌。钱难改坐在主位,旁边是他的老伴和儿子。桌上摆着六个菜——红烧鱼、青椒炒肉、炒豆角、凉拌黄瓜、花生米、一碗酸菜汤。酒是镇上买的瓶装酒,白瓷瓶,贴着一张红色的标签,上面写着“平川大曲”。
  “陆镇长,今天请您来,不是庆功。是感谢。”赵卫东给我倒了一杯酒,“钱大叔家的改厕,是您撬开的头。没有您那个马桶,柳树沟的改厕现在还推不动。”
  钱难改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的脸红了,不知道是酒劲还是不好意思。“陆镇长,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上次在您办公室门口堵门,是我不对。这杯酒,我敬您。”
  “钱大叔,您堵门堵得对。不堵,钱追不回来。”
  他一饮而尽。我也干了。平川大曲不是米酒,是白酒。辣。辣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钱难改的老伴赶紧递过来一块湿毛巾,我擦了擦脸,缓了一口气。
  第二杯,赵卫东敬的。他说:“陆镇长,泵站通了,水能上到半山腰了。明年山上那几块地,能种水稻了。”我说:“那几块地不是种玉米的吗?”他说:“改了。有水了,就能种水稻。水稻比玉米值钱。”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这杯酒,得喝。不是为了酒,是为了那几块地。
  第三杯,钱难改的儿子敬的。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在县城工地上搬砖,这次特意请了假回来。他端着酒杯,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话:“陆镇长,我明年不去打工了。在家种地,有水了。”
  我的鼻子一酸,端起酒杯,干了。这一杯,比前两杯都辣。不是辣在喉咙,是辣在心里。
  从柳树沟出来,天已经黑了。赵卫东要送我,我说不用,骑摩托车慢点就行。他坚持骑电动车送我回镇上,我说摩托车怎么办,他说明天让钱难改的儿子骑过去。我点了点头,坐在电动车后座,吹着夜风,脑子清醒了不少。赵卫东在前面骑车,忽然说了一句:“陆镇长,您知道今天为什么请喝酒吗?”
  “不是感谢吗?”
  “感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告诉您,柳树沟的活干完了。泵站通了,水上了山,老百姓心里踏实了。踏实了,就想找个由头乐一乐。您来了,他们就乐了。”
  “赵站长,他们是乐了,我是醉了。”
  “醉了也值。”
  第三天,鹰嘴岩。周德厚打来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开了免提:“陆镇长,我家的院子收拾好了。您来看看?”我去了。院子确实收拾好了,柴火堆得整整齐齐,农具靠墙排成一排,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鸡粪都铲了。周德厚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拄着拐杖,像一位检阅部队的将军。
  “怎么样?干净吧?”
  “干净。周大爷,您这是要搞农家乐?”
  “不搞农家乐。搞示范。”他转身走进屋里,端出一盘花生米和一壶酒,“村里人看了我家的院子,有人开始收拾了。但还有些人不服气,说我‘作秀’。今天请您来,就是让他们看看,不是作秀,是真干净。”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圈人,都是村里的老头老太太,有的端着碗,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嗑着瓜子。周德厚倒了三杯酒,一杯给我,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
  “这杯酒,是敬您的。您帮我们把路修好了,把房子修好了,把水通了。鹰嘴岩的人,不能忘。”
  我端起酒杯,看了一眼周围的人。他们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感激、有打量。我干了。周德厚也干了。他放下酒杯,看着周围的人,声音拔高了几度:“看见了?陆镇长喝了我的酒,就认了鹰嘴岩的账。以后谁家有困难,找陆镇长,他管!”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笑声。
  那天在鹰嘴岩喝了几杯,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周德厚越喝越精神,我越喝越糊涂。最后是被两个村民架着,放到周德厚家的床上。他家的床上铺着新棉被,软乎乎的,有阳光的味道。
  梦里,周德厚拄着拐杖,站在鹰嘴岩的山顶,朝山下喊:“陆镇长,您看见了?水通了!路通了!院子干净了!”我在梦里点头,但说不出话。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甜的,辣的,还有一丝酸。
  三场酒,三个村,三个支书,全被我喝倒了?不,是我被他们喝倒了。
  第二天回到镇上,王德厚看着我的脸,笑了。
  “小陆,你这几天上哪儿了?脸肿得像面包。”
  “王主任,别提了。石槽沟、柳树沟、鹰嘴岩,三个村,三场酒。李长山、赵卫东、周德厚,一个比一个能喝。”
  “你喝倒他们了?”
  “他们把我喝倒了。”
  王德厚哈哈大笑。“小陆,你记住,在基层,喝酒不是目的。目的是让老百姓觉得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你喝倒了,他们就放心了。”
  “王主任,他们放心了,我胃出血了。”
  “胃出血不怕。怕的是,你不喝,他们不放心。”
  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李长山说“盼头比钱值钱”。赵卫东说“醉了也值”。周德厚说“您管”。这些话,比酒还上头。酒醒了就忘了,但这些话,醒着也忘不了。
  冬修工程,就在这三场酒里,悄悄收了尾。渠道清了,涵闸修了,泵站转了。水通了,老百姓的心也通了。通了的渠道,明年会灌满水。通了的民心,这辈子都不会干涸。
  (第一百五十六章完)
  下一章:工程提前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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