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秋季征兵
第一百五十一章秋季征兵
自行车骑了三天，摩托车修好了。修车的师傅说气门芯被人拧松了，不是第一次了，建议我换个带锁的气门帽。我换了，花了五块钱。五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但能买一个安心。谁拧的？不知道，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又能骑摩托车下村了。骑自行车太慢，三个村跑一圈要一整天，耽误事。
摩托车修好的第二天，王德厚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表情像嘴里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苦药。
“小陆，秋季征兵的任务下来了。全镇要送五个人。”
我接过文件，翻开。任务数：五名。其中大学生两名，高中生三名。时间节点：月底完成体检，下月初完成政审，下月中旬送兵。责任人：武装部长刘铁柱。我看了又看，没看到我的名字。
“王主任，这上面没我什么事。”
“没你什么事？你是副镇长，征兵是全镇的工作，不是你推得掉的。”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行小字，“‘各包片领导要深入村组，做好宣传动员工作。’你包了哪几个村？”
我愣了一下。“我包了石槽沟、鹰嘴岩、柳树沟。”
“那就是你的活。这三个村的征兵宣传，你自己去跑。刘铁柱只负责全镇的统筹协调，具体到村，包片领导自己搞定。”
我点了一根烟。石槽沟、鹰嘴岩、柳树沟，这三个最偏远的村，不仅环境整治是我的活，征兵也是我的活。周明义把那三个村分给我当“包片领导”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让我抓生产，原来是让我当万能胶——哪里缺人往哪贴。
“行。我去跑。”
当天下午，我骑上摩托车，先去了柳树沟。柳树沟今年有三个适龄青年，两个在外地打工，一个在县城读职高。赵卫东帮我找到了那个读职高的孩子家的地址。他家在村东头，三间砖瓦房，院子不大，养了几只鸡和一条黄狗。黄狗很凶，冲我狂吠，差点挣脱绳子扑过来。我站在门口喊了几声，没人应。正准备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出来，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你找谁？”
“大姐，我是镇里的副镇长陆浩明。来了解一下您儿子当兵的事。”
她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硬。像面粉加了水，揉着揉着就硬了。
“我儿子不当兵。他还要考大学。”
“大姐，当兵和考大学不冲突。大学生入伍，可以保留学籍，退伍后还能继续上学。而且国家有政策，大学生入伍有学费补偿，退伍后有升学优待。”
“什么优待？我打听过了，回来以后还是得自己考。考不上，还不是一样？”
我被噎住了。她说得有道理。优待政策是一回事，能不能落实是另一回事。在基层，老百姓不看政策文件，看的是身边人的例子。他们村有没有大学生入伍后考上好学校的？没有。有没有退伍后安排工作的？也没有。没有例子，你说再多，他们也不信。
“大姐，您让我跟您儿子聊聊。他自己愿不愿意，您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他自己说了算。”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声：“小军！出来！”
一个瘦高的男孩子从屋里走出来，十七八岁，穿着一件褪色的篮球背心，头发有点长。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警惕。
“小军，我是镇里的副镇长陆浩明。来跟你聊聊当兵的事。你愿意当兵吗？”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我爸说当兵没出息，让我考大学。”
“你自己怎么想？”
“我……我想出去看看。县城我都没出过几次。更远的，就去过北江市。”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县城去北京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想出去看看，但又怕出去之后回不来。当兵是一个机会，不仅能出去看看，还能穿上军装，为家里争光。但这些话，对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来说，太远了。他关心的不是“争光”，是“出去”。
“小军，当兵两年，你可以在部队考军校、学技术、长见识。退伍回来，有安置费，有升学优待。你妈担心你考不上大学，但你当了兵，考军校比考地方大学容易。分数线低，录取比例高。”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真的？”
“真的。我有个同学，高考没考上本科，当了兵，在部队考上了军校。现在已经是连级干部了。”
这倒是实话。我大学室友的表哥就是这条路，高考三本线都没过，当了兵考上了陆军步兵学院，现在在部队当指导员，混得风生水起。
小军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转身对他妈说：“妈，我想试试。”
他妈的脸色从硬变成了软，又从软变成了湿。“试什么试？你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妈，当兵又不是上战场。现在和平年代，有什么回不来的？”
我站在旁边，没有插话。这种事，外人说十句，不如家里人一句。我等了几分钟，他妈终于松了口。
“行。你去试试。体检不过，就别想了。体检过了，再说。”
从柳树沟出来，我又去了鹰嘴岩。鹰嘴岩今年有两个适龄青年，一个在省城打工，一个在家务农。在省城打工的那个联系不上，电话打不通，只能等他回来。在家务农的那个叫周大军，是周德厚的侄子。我找到周德厚，让他帮忙做工作。
“周大爷，大军今年十九了，该当兵了。”
“他不想当。他说当兵耽误挣钱。”
“周大爷，当兵不耽误挣钱。退伍有安置费，还能学技术。比在家种地强。”
“你跟他说。我说不动他。”
我找到周大军的时候，他正在地里收红薯。他蹲在地里，手上有泥，脸上有汗，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被红薯藤划得一道一道的小腿。
“大军，我是镇里的副镇长陆浩明。来跟你聊聊当兵的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挖红薯。“不想当。当兵两年，耽误挣钱。”
“你现在一天挣多少？”
“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一万块。”
“当兵两年，退伍安置费好几万。在部队还能学开车、学修理、学技术。退伍回来，凭技术找个工作，一个月挣的比你一年都多。”
他手里的锄头停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动摇。
“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我又不是征兵办的，多送一个人也不给我发奖金。”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试试。体检过不了，就不怪我。”
回到镇上，我把三个村的摸底情况整理了一下，去武装部找刘铁柱汇报。刘铁柱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我进来，头都没抬。
“刘部长，柳树沟、鹰嘴岩、石槽沟的适龄青年摸底情况。柳树沟有一个愿意报名，鹰嘴岩有一个，石槽沟还没有合适的。”
他接过我递过去的材料，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小陆，征兵工作不是请客吃饭。你态度太软了。老百姓不愿意，你就多跑几趟。跑一趟不行，跑两趟。两趟不行，跑三趟。跑到他愿意为止。”
“刘部长，我不是态度软。我是觉得，当兵这种事，要自愿。不自愿的，送去了也是麻烦。”
“自愿？有几个是自愿的？大部分是冲着安置费去的，少部分是冲着考军校去的。真正自愿的，十个里有一个就不错了。”
我没有反驳。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我不想把征兵变成“拉壮丁”。老百姓不愿意，我就想办法让他愿意，而不是强迫他愿意。办法总比困难多。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往柳树沟和鹰嘴岩跑。小军他妈终于同意了，周大军也在他叔周德厚的劝说下点了头。石槽沟没有适龄青年，任务完不成。我跟刘铁柱反映，他说：“你包了三个村，一个村出一个，刚好三个。还差两个，从别的村调剂。”调剂，就是抢别人的活。这种事，我不爱干，但不干不行。
我找了双河村的村支书赵志强，说能不能帮忙调剂一个。赵志强倒是爽快，说他们村有几个符合条件的，但家长工作不好做。“陆镇长，您要是能说服他们，您领走。”
我去双河村跑了三趟。第一趟，家长说“孩子还小，等两年再说”。第二趟，家长说“当兵苦，舍不得”。第三趟，我带了小军他妈一起去。两个当妈的坐在一起，聊了一个小时。小军他妈说“你孩子去了部队，回来就是男子汉了”。对方家长动摇了。第四趟，对方家长终于点了头。
征兵任务完成了。五个人，两个大学生，三个高中生。体检那天，我陪着他们去了县武装部。小军有点紧张，血压偏高，医生让他休息了半小时再测，正常了。周大军视力有点差，勉强过了合格线。其他三个顺利通过。体检结束后，小军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让我鼻子发酸：“陆镇长，我要真当了兵，走了，我妈一个人在家，您帮我照看一下。”
“你放心。你妈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一百五十一章完）
下一章：送兵入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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