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分给我的“硬骨头”
第一百四十八章分给我的“硬骨头”
孙德明回来之后，周明义的针对收敛了一些，但也只是从“明枪”变成了“暗箭”。他不再在会上点我的名，不再公然把我的活分给别人，但他换了一种方式——把最难啃的骨头扔给我。
那天上午，他敲开我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是那种“我给你送了一份大礼但你肯定笑不出来”的微妙。
“小陆，有个事交给你。”
“周镇长，您说。”
他把文件放在我桌上。是一份县里的通知，标题写着《关于开展农村人居环境整治专项行动的通知》。要求各乡镇在三个月内，完成所有行政村的“三清一改”——清垃圾、清塘沟、清畜禽粪污，改厕。任务重，时间紧，责任大。
“全县的试点，我们镇分到了三个村。这三个村，是全镇人居环境最差的。你去盯一下。”
“周镇长，哪三个村？”
“石槽沟、鹰嘴岩、柳树沟。”
我的手停了一下。石槽沟，我去过无数次，那个地方的路是我修的，但路修好了，环境还是老样子。垃圾随处倒，污水到处流，厕所是旱厕，夏天苍蝇满天飞。鹰嘴岩，去年泥石流的地方，灾后重建把房子修好了，但环境还是乱。柳树沟，假种子事件的重灾区，老百姓的心思都在庄稼上，谁管环境？
这三个村，每一个都是硬骨头。三个加在一起，是一块啃不动的铁板。
“周镇长，这项工作以前是张建军分管的，他不熟吗？”
“张建军调走了。他的活，现在归你。”
张建军调走了？我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调走的？上周还在。是正常调动，还是……我不敢往下想。
“行。周镇长，我接。”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没有说“辛苦”，没有说“注意安全”，没有说“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他把骨头扔给我，连根啃骨头的工具都不给。
我拿起那份通知，又看了一遍。石槽沟、鹰嘴岩、柳树沟，三个村，九十天，完成“三清一改”。九十天，听起来不短，但这三个村的基础太差了。别的村可能一周就能完成清垃圾，这三个村一个月都未必。不是老百姓不配合，是这么多年没人管，欠账太多。
我先去了石槽沟。李长山在村委会等我，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村庄地图，上面用铅笔画满了圈圈叉叉，像军事作战图。
“陆镇长，您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圈，“这几个地方，是村民倒垃圾的点。倒了十几年了，垃圾堆得比人还高。清运车辆进不来，靠人工挖，不知道要挖到什么时候。”
“李书记，车为什么进不来？”
“路窄。您修的那条路，是通村的主路，但到不了这些垃圾堆。要修一段临时便道，才能把车开进去。”
“修便道要多少钱？”
“不多。两三万。”
两三万。镇里没钱，县里也不一定给。但如果不修便道，垃圾就清不了。垃圾清不了，“三清一改”就是空话。
“李书记，便道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先把村民组织起来，能人工清的先人工清。不能清的，等我。”
从石槽沟出来，我去了鹰嘴岩。周德厚站在村口，手里拄着拐杖，看到我，笑了。
“陆镇长，您又来了。”
“周大爷，您身体还好？”
“好着呢。您帮我把房子修好了，我住得踏实，吃得香，睡得着。”
“周大爷，村里改厕的事，您知道吗？”
“知道。村里开会说了。但老百姓不愿意改。我家的旱厕用了二十年，习惯了。改了马桶，不习惯。”
“周大爷，旱厕不卫生，容易生病。您这么大年纪，生病了咋办？”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改。但别人改不改，我说了不算。”
最后一站，柳树沟。赵卫东正在河边测量，看到我，放下仪器。
“陆镇长，您是为改厕的事来的？”
“赵站长，您怎么知道？”
“镇上通知了。柳树沟是试点之一。但老百姓不配合，说‘我们家祖祖辈辈都用旱厕，凭什么改’。”
“您跟他们解释了吗？”
“解释了。说改厕政策是国家给的，不用老百姓出钱，政府出材料，自己出工就行。但老百姓说‘出工也是钱，有那工夫不如多种两亩地’。”
我蹲在河边，点了一根烟。三个村，三个问题。石槽沟缺钱，鹰嘴岩缺意识，柳树沟缺动力。钱、意识、动力，缺一不可。缺了任何一个，任务都完不成。
我掐灭烟，站起来。“赵站长，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这三个村改厕的好处，写成一张明白纸。不用文绉绉，就写大白话。比如说，‘改厕后，冬天上厕所不冻屁股’‘夏天没苍蝇没蚊子’‘粪便能变成肥料浇地’。写得实在点，老百姓看得懂。”
赵卫东笑了。“陆镇长，您这些话，比政策文件管用。”
回到镇上，我把三个村的问题整理成了一份报告，送到周明义的办公室。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抬起头。
“周镇长，石槽沟、鹰嘴岩、柳树沟的问题，我整理了一下。需要镇里支持几件事：第一，石槽沟要修临时便道，预算两万五；第二，鹰嘴岩需要村干部带头改厕，让老百姓看到效果；第三，柳树沟需要发放明白纸，做入户宣传。这三件事办好了，三个月能完成。”
周明义接过报告，翻了翻，放在桌上。
“小陆，镇里没钱。两万五，你自己想办法。”
“周镇长，那鹰嘴岩和柳树沟的宣传工作……”
“宣传的事，你自己安排。党政办的人，你可以调动。”
他这是在给我权，但没给我钱。有权没钱，就像有枪没子弹。枪可以吓人，但打不死人。
“行。周镇长，我想办法。”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王德厚走过来，问我什么事。我把情况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陆，你知道周镇长为什么把这几个村分给你吗？”
“因为别人搞不定。”
“不是。是因为这几个村，搞好了是应该的，搞不好是你的责任。搞好了，功劳是镇里的。搞不好，黑锅你一个人背。这叫‘硬骨头’，啃下来没肉，啃不下来崩牙。”
我吸了一口烟。“王主任，那我不啃了？”
“你不啃，别人啃。别人啃不下来，还是你的问题。你分管农林水利，环境整治也是你的活。你推不掉。”
我掐灭烟，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三个村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需要解决的问题。石槽沟：便道、资金。鹰嘴岩：示范户、宣传。柳树沟：明白纸、入户。
然后我拿起电话，打给了李长山。
“李站长，您帮我从农技站借两个人，明天去柳树沟发明白纸。”
“陆镇长，农技站的人手本来就不够——”
“不够也要借。这是政治任务。”
他又问：“那石槽沟的便道怎么办？两万五，从哪里来？”
“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硬骨头，啃不动也要啃。啃不动，就砸。砸不动，就磨。磨到它碎为止。
（第一百四十八章完）
下一章：最偏远的三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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