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懂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我懂了
小吴去双河村“悄悄取证”的第三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那张平川镇的地图，把周主任经手的每一个项目都标了出来。双河村、柳树沟、石门坎、鹰嘴岩、王家坝——五个村，七个项目，资金总额超过一百万。这笔钱如果都打了水漂，够判好几年了。
但赵国栋让我“再查查”，不是让我把这些项目再查一遍，而是让我查出这些项目背后的人。周主任是执行者，谁是决策者？钱县长？不可能。一个县长，不至于为了百十万亲自下场。那会是谁？县农业局的局长？水利局的局长？还是更高层的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赵国栋让我查的不是账，是关系网。
正想着，王德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表情微妙。
“小陆，有人送你的。”
“谁？”
“县农业局的周主任。他说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我的手停了一下。周主任？那个我在查的周主任？他来看我，是巧合，还是试探？
“人呢？”
“在楼下。说要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
“对。说是感谢你上次帮农林办查账，理清了历史遗留问题。”王德厚把橘子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小陆，这是鸿门宴。你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鸿门宴也是宴，有鱼有肉，不吃白不吃。”
王德厚看着我，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胆子比腰粗。”
我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把那包五块钱的烟揣进口袋，想了想，又换成了二十块的。不是撑场面，是怕周主任递烟的时候，我掏出五块钱的，他以为我在嘲讽他。下楼的时候，周主任正站在院子里，背着手，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收拾得像个刚退休的厅级干部——精气神还在，但眼角眉梢已经挂上了“别找我办事”的距离感。
“陆镇长，好久不见。”
“周主任，您客气了。叫我小陆就行。”
“那不行。你现在是副镇长了，规矩不能乱。”他笑了，笑容很标准，像量过尺寸的，“走，我请你吃饭。镇上新开了一家鱼馆，听说不错。”
鱼馆在镇东头，新开的，门面不大，但干净。周主任点了四个菜：酸菜鱼、红烧肉、炒青菜、一碟花生米。还要了一瓶白酒，不是本地的米酒，是瓶装的，金字招牌，看起来不便宜。我瞄了一眼，心里大概估了个价——够我半个月工资。
酒过三巡，周主任开始聊当年的事。说他在农林办当主任的时候，条件有多艰苦，人手有多紧张，项目有多难跑。说他为了争取省里的资金，跑了多少趟省城，喝了多少顿酒，胃都喝坏了。说他调走的时候，农林办的账目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问题。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像在观察我的反应。我夹了一筷子酸菜鱼，慢慢嚼着，不点头不摇头，表情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小陆，你这次查账，查得很细啊。”
“周主任，不是细，是赵书记让查。我只是执行命令。”
“赵书记让你查的？”他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一下，那种“量过的笑容”底下有了一道裂缝。
“对。赵书记说，农林办的账目有点乱，让我理一理。我理了，发现确实有点乱。李国良那部分已经移交纪委了。您那部分，账目很规范，没问题。”
我说“没问题”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他还标准。他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带着松了一口气的那种松弛。
“那就好。我就说嘛，我在农林办的时候，账目从来不出问题。”
他端起酒杯，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喝白酒，我喝白水。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吃完饭，他抢着买了单。我送他到院子门口，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摇下车窗，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小陆，你这个人，聪明。但聪明人，有时候要会装糊涂。”
我笑着点了点头。“周主任，我懂。”
车开走了。我站在院子门口，点了一根烟。“我懂”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懂什么？懂他话里有话？懂他怕我查下去？懂他背后有人？我都懂，但我不装。
王德厚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走了？”
“走了。”
“说了什么？”
“说我聪明，让我学会装糊涂。”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懂’。”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你真懂？”
“懂。他想让我别查了。”
“那你查不查？”
我掐灭烟，转身往回走。“查。但不查他。”
“那你查谁？”
“查账。账查清楚了，该出来的自然会出来。”
第二天，我把小吴叫到办公室，把周主任经手的七个项目列了个清单，每个项目后面都标注了疑点和需要核实的内容。
“小吴，这些项目，你再去核实一遍。重点核实三点：第一，工程量是否真实；第二，材料是否符合标准；第三，资金流向是否清晰。你只查账，不问人。账查清楚了，人跑不了。”
“陆镇长，您这是……曲线救国？”
“不是救国，是救钱。一百多万，够修一条路了。”
小吴去忙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周主任请我吃饭。酸菜鱼不错。他说我聪明，让我学会装糊涂。我说我懂。我确实懂了——懂的是，聪明人装糊涂，是为了把更聪明的人引出来。”
合上笔记本，我掐灭烟。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我想起从县城回来的那天，李阳在走廊里跟我说的话：“赵书记沉默的时候，要么是在生气，要么是在想怎么保护你。”现在我也沉默了。我不是在生气，也不是在想怎么保护谁。我是在想，怎么把一百多万从水里捞出来，而不湿了自己的鞋。
（第一百二十一章完）
下一章：给老罗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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