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老副镇长的“指点”
第一百零九章老副镇长的“指点”
班子会后的第三天，张建军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他手里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信封，表情是那种“我来教你做人”的慈祥。我在平川镇待了一年多，对这种表情已经很敏感了——每次有人露出这种表情，接下来要么是借钱，要么是给我介绍对象，要么是挖坑。
“小陆，忙呢？”他走进来，没等我让座就一屁股坐在了长椅上。
“张镇长，您有事？”我放下手里的文件，给他倒了一杯茶。
“没事。就是来跟你聊聊。”他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你这茶叶不行啊，发苦。改天我送你一包，我儿子从杭州寄来的龙井。”
“那先谢谢张镇长了。”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小陆，你当副镇长也有一个多月了吧？”
“一个半月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挺累的。”
“累就对了。”他笑了，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优越感，“你以为副镇长是好当的？你分管农林水利，四个口子，以前我一个人管。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分给你吗？不是因为你好欺负，是因为我老了，跑不动了。你年轻，能跑，能扛。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劣势。”
我听着，没插话。
“你的劣势是什么？太急。你上次在班子会上提的分期实施方案，表面上看是化解了矛盾，但实际上呢？你把周明义的军给将了。他心里会舒服吗？不会。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
“张镇长，那您说我该怎么办？资金不到位，工程动不了，汛期来了再垮一次？”
“我不是说你的方案不对。我是说你的方式不对。”他压低声音，“你应该先私下跟周明义沟通，把方案告诉他，让他觉得这是他的主意。然后在会上，你顺着他的话说。这样，他高兴，你也高兴。你倒好，会上直接把他顶回去了。他嘴上没说什么，但你信不信，下次你找他签字盖章，他至少让你跑三趟。”
我点了一根烟，没说话。张建军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私下沟通，把功劳让给领导，这是官场的“潜规则”。但这条规则的前提是，领导愿意为你扛事。周明义愿意为我扛事吗？他不给我挖坑就不错了。
“张镇长，您说得对。我以后注意。”
“还有，”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条，“这是我当了八年副镇长总结的经验，你拿去参考参考。不要外传。”
我接过来，上面写着：
“第一条：领导永远是对的。如果你觉得领导错了，请参照第一条。
第二条：能推的事尽量推，能躲的事尽量躲。干得多，错得多。
第三条：不要跟财务、人事、党政办的人搞僵关系。他们是镇里的“实权派”。
第四条：开会的时候，最后一个发言。
第五条：在签字之前，再仔细看三遍。
第六条：不要跟老百姓走得太近。走得太近，他们会找你办事，你不办，他们恨你；你办了，领导恨你。
第七条：烟酒要备足，人情要到位。
第八条：……（字迹模糊，看不清）”
我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着张建军。
“张镇长，您这些经验，都是用人生的坑填出来的吧？”
“那当然。”他得意地笑了，“我干了八年副镇长，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些。你年轻，有干劲，但缺经验。照着做，少走弯路。”
我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张建军走后，我又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打火机，点着了。
火烧得很快，纸在烟灰缸里卷曲、发黑、变成灰烬。张建军的“经验”，我一条都不会用。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是因为他说的那些，是一个“安全”的副镇长的生存法则。而我不想做“安全”的副镇长，我想做“有用”的副镇长。安全的人，不会犯错，也不会成事。有用的人，会犯错，但也能成事。
张建军的“指点”，表面上是好心，实际上是把我往平庸的路上引。他不是故意的，他是真的觉得那些经验是对的。因为他在平川镇待了八年，从一个有理想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只求自保的老油条。他的经验，是他对自己平庸的合理化。
我不会变成他。
但我也不能直接怼他。他毕竟是老副镇长，在镇里有人脉、有资历。我需要高情商地处理。
下午，我去张建军的办公室还他信封，顺便带了一包好烟。
“张镇长，谢谢您的指点。那封信我看了，受益匪浅。但我想问问，第八条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张建军接过烟，看了看牌子，满意地笑了。“第八条是：学会装傻。不该你知道的，不知道；不该你看见的，看不见；不该你听见的，听不见。”
“张镇长，您这第八条，是教我怎么当官，还是教我怎么当鸵鸟？”
张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嘴巴不饶人。”
“张镇长，我跟您开玩笑的。您别介意。”
“不介意。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觉得这些条条框框都是废话。后来吃了亏，才知道有用。”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陆，你不听我的，没关系。等你摔了跟头，再来找我。”
“好。到时候您别嫌我烦。”
走出张建军的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张建军的话，不是全无道理。比如“签字之前仔细看三遍”，这是对的。比如“不要跟财务、人事、党政办的人搞僵关系”，这也是对的。但他的核心思想——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不要跟老百姓走得太近——我不认同。
我掐灭烟，回到办公室，打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副镇长生存法则”：
“第一条：领导不一定对，但要让领导觉得他是对的。
第二条：能做的事尽量做，不能做的事想办法做。
第三条：跟财务、人事、党政办的人搞好关系，但不搞小圈子。
第四条：开会的时候，该说就说。
第五条：签字之前，仔细看三遍。
第六条：跟老百姓走得更近。他们找你办事，能办的一定办，不能办的说明白。
第七条：烟酒要备足，但不靠它们办事。
第八条：不装傻。装傻的人，最后真的会变傻。”
写完，我看了一遍，笑了。这八条，比张建军的八条多了点人味，少了点官味。不知道能管多久，但至少，是我自己写的，不是别人教的。
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张建军来‘指点’我，给了我八条经验。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不要跟老百姓走得太近。我把他的经验烧了，自己写了八条。跟老百姓走得更近。不装傻。不知道能管多久，但至少，是我自己写的。不是别人教的。”
我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根烟。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我想起张建军说的最后一句话——“等你摔了跟头，再来找我。”也许我会摔跟头，但我不需要他扶。我自己能爬起来。
（第一百零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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