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次参加班子会
第一百零六章第一次参加班子会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端着茶杯走进了镇政府三楼的会议室。
这是我第一次以副镇长的身份参加班子会。以前我也来过这间会议室，但那是作为记录员，坐在角落里，笔记本摊开，笔尖飞舞，像一个人形录音笔。现在我坐在了长条桌的中间偏后的位置——不是主位，不是末位，是那种“你来了我们知道了但你还没资格坐前面”的位置。桌牌是新的，塑料的，“陆浩明”三个字是用标签纸打印的，贴得有点歪。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王德厚坐在我对面，朝我微微点头。张建军坐在我旁边，正在翻笔记本。刘铁柱坐在斜对面，看到我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我知道，死水下面有鱼。
周明义最后一个进来。他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杯，走到主位左边的位置坐下。孙德明还没有来。周明义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探照灯一样。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秒。
“小陆，第一次参加班子会，不用紧张。多听，少说。”
“好的，周镇长。”
他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我总觉得里面有别的意思——“多听，少说”，翻译过来就是“你资历浅，别乱发言”。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
孙德明进来了。他端着一个同样的搪瓷茶杯，走到主位坐下，把笔记本摊开，目光扫过全场。
“开会。今天主要研究三件事。第一，防汛。第二，信访。第三，人事调整。”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先研究防汛。小陆，你分管农林水利，你先说说。”
我站起来，翻开笔记本，开始汇报。我把省检的情况、柳树沟河堤的缺口、沿线其他几处隐患点，一条一条地说清楚。每一个问题都有数据、有照片、有整改建议。我说了不到五分钟，简洁明了。
孙德明点了点头。“柳树沟的问题，你写个报告，报县水利局。争取省里的资金。”
“孙书记，报告已经写了，昨天报上去了。”
孙德明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周明义接过话头：“柳树沟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也报过，一直没批下来。你这次报，有多大把握？”
“周镇长，我不知道有多大把握。但不报，永远没有把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王德厚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张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刘铁柱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周明义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你小子行”的无奈。
“那就报吧。”孙德明一锤定音。
第一件事，过了。
第二件事，信访。分管信访的刘铁柱汇报了上个月的信访情况。一共八件，解决了五件，还有三件在协调。他念得很慢，每一个案子都说得很细，从当事人姓名到诉求内容到处理进展，一一道来。我听着听着，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一件信访案，反映的是王家坝河堤重建工程占用了他家的地，补偿款没到位。当事人姓王，叫王德胜。
“刘镇长，这个王德胜的补偿款，为什么没到位？”孙德明问。
刘铁柱翻了翻笔记本。“王家坝河堤重建工程的征地补偿，是县交通局负责的。镇里只负责协调，不负责发钱。我们跟县交通局沟通过，他们说资金还没拨下来。”
“拖了多久了？”
“三个月。”
孙德明的脸色沉了一下。“三个月了，资金还没拨下来？小陆，你跟进一下。河堤是你分管的，征地补偿的事也归你管。”
“好。”
我记下了王德胜的名字和电话。心里却在想，这件事为什么刘铁柱之前没跟我提过？他分管信访，我分管河堤，征地补偿的事横跨两个领域，应该通气才对。但他没有。是忘了，还是故意？
第三件事，人事调整。孙德明拿出一份名单，念了几个名字。有的是平调，有的是提拔，有的是借调期满回原单位。念到最后，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农机站的公益性岗位，县里批了。小陆，你推荐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推荐一个人？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想到了一个人——李小军。他是江城农大毕业的，专业对口，在平川镇待了一年多，熟悉情况。但他现在是党政办的科员，愿意去农机站吗？农机站又脏又累，工资也不比党政办高。
“孙书记，我想推荐李小军。他是农大毕业的，专业对口。但我要先征求他的意见。”
“行。你跟他谈。同意了，就报上来。”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把李小军叫了过来。
“小军，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农机站要招一个公益性岗位，你愿不愿意去？”
李小军愣了一下。“去农机站？我现在是党政办的科员，去农机站算怎么回事？”
“算平调。岗位是公益性岗位，工资和现在差不多。但农机站的工作，你熟悉——修机器、发补贴、跟老百姓打交道。你在农机站待过，知道那儿的苦。”
李小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小陆，你让我想想。”
“你慢慢想。不着急。”
他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升起，像一条扭捏的蛇。我知道李小军在犹豫——不是犹豫去不去，是犹豫去了之后有没有前途。农机站是边缘部门，去了就很难再回到核心。但农机站需要他。张福来一个人，忙不过来。
下午，李小军来找我。
“小陆，我想好了。我去。”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农机站虽然苦，但那是干实事的地方。我在党政办写材料，写得再好，也是纸上谈兵。去农机站，至少能帮老百姓修几台机器。”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小军，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在农机站待一辈子的。等时机成熟，我帮你调回来。”
“不用。你当好你的副镇长就行。”他笑了，笑得很坦然。
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第一次参加班子会。周镇长让我多听少说。我汇报了柳树沟的问题，他说以前报过没批，我说不报永远没把握。孙书记让我跟进王家坝的征地补偿，刘铁柱之前没跟我提过。推荐李小军去农机站，他同意了。他说，农机站是干实事的地方。”
我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根烟。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我想起周明义的那句话——“多听，少说。”我听了，也说了。但我说的不是废话，是实话。在班子里，实话比废话值钱，也比废话危险。但我还是要说。不说，问题就永远在那里。
我掐灭烟，躺到床上。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一百零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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