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平川镇副镇长 正式上任的
第一百零二章平川镇副镇长
正式上任的第一天,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办公室。不是紧张,是习惯。在平川镇这一年多,我从来没有迟到过。不是因为自律,是因为睡不着。仓库改造的宿舍隔音太差,公鸡一叫我就醒了。
副镇长的办公室在三楼,和周明义隔了两个门,和孙德明隔了三个门。以前我上来送文件的时候,从这扇门前经过无数次,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里面。房间不大,和我在县委办的工位差不多,但多了一张长椅和一个小书柜。桌上摆着一块“平川镇人民政府副镇长”的桌牌,塑料的,边角有些磨损,名字是用标签纸贴上去的,标签纸有点翘边,我用手指按了按,又翘起来了。
我坐下来,把桌牌摆正,拿出笔记本,开始列今天要做的事。第一,去农技站、水利站、林业站、农机站认门。第二,熟悉分管领域的基本情况。第三,向孙德明汇报工作计划。我写了三条,又加了一条:第四,给张福来带一包好烟。
门被敲响了。不是用手指敲的,是用保温杯敲的,金属碰木头的声音,短促而有力。
“进来。”
周明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杯。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笑也不怒,像一潭死水。但我知道,死水下面有暗流。
“周镇长。”
“嗯。”他走进来,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我的办公室,在桌牌上停了一下。“办公室还满意吗?”
“满意。谢谢周镇长。”
“前任副镇长留下的,他调走了,你接着用。”周明义把茶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给我。“这是你分管的四个站所的人员名单和工作职责。你看看,熟悉一下。”
我接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和职务。农技站三个人,水利站两个人,林业站两个人,农机站一个人。农机站的那个人是张福来。
“周镇长,农机站就一个人?”
“就一个人。以前有三个人,两个调走了,一个退休了,只剩下张福来。你跟他熟,让他多担待。”
“好。”
“还有,”周明义看着我,“你刚上任,先熟悉情况,不要急着烧火。有什么不懂的,问张建军。他分管过这些领域,比你熟悉。”
“好。”
周明义点了点头,拿起茶杯,转身走了。门关上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烟味——不是他抽的,是他身上带的。他的衣服上有很浓的烟味,像在烟囱里熏过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院子里空荡荡的,阳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周明义的话还在我脑子里转——“不要急着烧火”。他是在提醒我,也是在警告我。提醒我不要犯错误,警告我不要乱来。他对我还是不放心。
我掐灭烟,拿起那张人员名单,出了办公室。
第一站,农技站。
农技站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是开着的。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有点长,眼睛很小,笑起来像两条缝。他叫李长河,是农技站的站长,在平川镇干了十几年。我认识他,但没打过交道。
“李站长,我是陆浩明。新分管农技站的。”
李长河放下报纸,站起来,伸出手。“陆镇长,欢迎欢迎。你的事迹我听说过,抗洪英雄,了不起。”
“李站长,您别客气。叫我小陆就行。”
“那可不行。你是镇长,我是站长。规矩不能乱。”李长河笑了,笑容很标准,像练过很多遍。
我和他聊了十几分钟,了解了农技站的基本情况。站里三个人,负责全镇的农业技术推广、病虫害防治、测土配方施肥等工作。工作量大,人手少,经费紧张。李长河说得很委婉,但我听出了潜台词——人不够,钱不够,上面只管下任务,不管给资源。
“李站长,您说的这些问题,我都记下了。我会想办法。”
“谢谢陆镇长。”
走出农技站,我去了水利站。水利站也在二楼,和农技站隔了两个门。站长老赵,赵卫东,我认识。上次陈家沟的排水沟就是他勘测的。他正在看图纸,看到我进来,摘下眼镜。
“陆镇长,你来了?”
“赵站长,您别叫镇长,叫小陆就行。”
“那可不行。你现在是领导了。”赵卫东笑了,笑得很真诚,“陈家沟的排水沟,你帮了大忙。老百姓都念你的好。”
“赵站长,那是您做的方案,我只是跑跑腿。”
“跑腿也是功劳。以前没人跑,项目就黄了。你跑了,项目就成了。”
我和他聊了一会儿,了解了水利站的情况。站里两个人,负责全镇的水利设施维护、防汛抗旱、饮水安全等工作。赵卫东说,最大的问题是设备老化,很多仪器还是九十年代的,精度不够,经常坏。我记下了。
第三站,林业站。站长姓陈,陈德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像老牛拉破车。他给我泡了一杯茶,茶叶是自家山上采的,味道很苦,但回甘很浓。
“陆镇长,我们林业站最大的问题是林权纠纷。全镇有十几起林权纠纷,拖了好几年了,一直解决不了。”
“为什么解决不了?”
“因为涉及历史遗留问题。有些山林在土改的时候分给了A村,但实际被B村占着。两个村都不肯让步,我们调解了好几次,都没用。”
我记下了这个问题。
第四站,农机站。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张福来正在修一台手扶拖拉机。他蹲在地上,满手机油,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张师傅。”
“嗯。”他还是没抬头。
“我来看您。”
“看什么看?又不是没见过。”张福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当镇长了,架子大了?”
“张师傅,您别取笑我。”
“不是取笑。是提醒你。”张福来看着我,“当了副镇长,别把老百姓忘了。”
“不会的。”
“不会就好。”张福来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把十二号的扳手,递给我,“这个还你。上次你忘了拿。”
我接过扳手,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实在。
“张师傅,这个您留着用。我办公室还有。”
“你办公室有?你那把是新的,我这把是旧的。新的给你,旧的我自己用。”张福来把扳手塞回工具箱,“行了,你去忙吧。我还要修机器。”
“张师傅,我给您带了一包烟。”我把那包二十块的烟放在桌上。
张福来看了看烟,又看了看我,把烟收进口袋。
“算你还有点良心。”
我走出农机站,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起,像一条金色的丝带。四个站所,四个站长,四种性格。李长河客气,赵卫东真诚,陈德明沉稳,张福来直率。他们对我有不同的态度,但都有一个共同的期待——希望我能帮他们解决问题。
我掐灭烟,回到办公室,把上午了解到的情况整理了一下,写在笔记本上。农技站缺人缺钱,水利站设备老化,林业站林权纠纷,农机站只有一个人。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容易解决的。但我不能急。周明义说了,不要急着烧火。要先熟悉情况,找到突破口。
下午,我去找孙德明汇报工作计划。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坐。情况熟悉得怎么样了?”
“上午跑了四个站所,了解了一些基本情况。”我把笔记本翻开,“农技站缺人缺钱,水利站设备老化,林业站林权纠纷,农机站人手不足。”
孙德明点了点头。“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你先捡容易的做,做出成绩,再啃硬骨头。”
“孙书记,您觉得哪个最容易?”
“农机站。”孙德明看着我,“你跟张福来熟,他听你的。你先帮他解决人手问题。县里不是有‘以钱养事’的政策吗?你研究一下,能不能给农机站增加一个公益性岗位。”
我记下了。
“还有,”孙德明端起茶杯,“周镇长对你还有看法,你要注意。不是让你讨好他,是让你用成绩说话。你做得好,他无话可说。你做不好,他就会说‘我早说过’。”
“我明白了。”
从孙德明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我看着窗外的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芽,绿油油的,像一个个小精灵。
我掐灭烟,回到办公室,开始研究“以钱养事”的政策文件。文件是省里下的,县里转发的,内容很多,条款很细。我一条一条地看,把符合条件的条款标注出来,写在笔记本上。农机站属于公益性的农业服务机构,可以申请公益性岗位,由县财政按每人每年两万的标准给予补助。我拿起电话,给县农机局打了个电话,咨询申请流程。对方说,要先写申请报告,报镇里审批,再报县里备案。
我放下电话,开始写申请报告。我写了删,删了写,写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写出了一份像样的报告。申请为农机站增加一个公益性岗位,用于协助张福来开展农机维修和补贴发放工作。我把报告打印出来,签了字,送到孙德明的办公室。孙德明看了,点了点头,签了“同意”。
第二天,我把报告送到了县农机局。接待我的是上次那个吴科长,他看了报告,说:“你们平川镇动作快。其他乡镇还没动静。”
“吴科长,我们等不了。农机站就一个人,忙不过来。”
吴科长点了点头。“报告放这儿。我帮你们催一下。”
“谢谢吴科长。”
回到镇上,我去农机站找张福来,告诉他申请已经报上去了。张福来正在修一台收割机,听到这话,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小陆,你真去办了?”
“真去办了。张师傅,我说过的话,算数。”
张福来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包二十块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这个人,不骗人。”
“张师傅,我骗谁也不会骗您。”
张福来没有再说话,继续修机器。我蹲下来,帮他递扳手。他接过扳手,拧紧了一个螺丝,然后说了一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小陆,你当了副镇长,还愿意蹲下来帮我递扳手。就凭这一点,你是个好官。”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扳手递得更稳了。
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上任第一天,跑了四个站所。农技站缺人缺钱,水利站设备老化,林业站林权纠纷,农机站人手不足。帮张福来申请了一个公益性岗位。他说,你当了副镇长,还愿意蹲下来帮我递扳手,你是好官。我不是好官。我只是没有忘本。”
我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春天的虫鸣很密,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我蹲在农机站的地上,手里拿着扳手,拧紧了一个螺丝。张福来站在旁边,看着我,笑了。
(第一百零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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