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一年了
第一百章一年了
年底考核优秀的消息传开后,我以为会有人请我吃饭。没有。我以为会有人给我发红包。更没有。唯一的变化是,食堂陈师傅给我的荷包蛋从三个降回了两个。
“陈师傅,怎么少了一个?”
“优秀了还吃三个?你让那些‘称职’的同志怎么想?”陈师傅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端着碗,看着那两个孤零零的荷包蛋,忽然觉得它们比三个的时候更圆了。也许是心理作用。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中的最后一天。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页日历撕下来,折成纸飞机,从窗户扔了出去。纸飞机在风中盘旋了两圈,一头栽进了院子里的水坑。我看着它湿漉漉地躺在那里,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写一份年终总结。不是写给领导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打上“陆浩明年度总结(绝密)”。然后我盯着闪烁的光标,发了十分钟的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多到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
从石槽沟的路开始?从农机站的扳手开始?从王家坝的洪水开始?从刘铁柱的微信群开始?从刘德胜的威胁信开始?从赵国栋家的红烧肉开始?
我点了一根烟,决定按时间顺序来,像流水账一样写,不修饰,不拔高,不煽情。
一月:刚到平川镇,住仓库,吃馒头咸菜,第一次下村走石槽沟的羊肠小道,摔了两跤,被狗追了一次。笔记本写满了第一本。学会了修手扶拖拉机。认识了张福来、老杨、李长山。第一次写报告,被孙德明压下了。不服。
二月:春节没回家,在镇上值班。陈师傅给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很好吃。苏小晚来过一次,住了两天,走了。没有说分手,但我知道差不多了。一个人在被窝里哭了十分钟,然后起来继续写报告。
三月:研究农业税条例,背了三十几条。给刘世安教授写信,他回了,鼓励我调研。开始全镇调研,跑了十二个村,笔记本写满了第二本。发现了“两免一补”的问题,写了报告,寄给了县教育局和县纪委。得罪了人。
四月:石槽沟的路开工了。我没能回去看,在县委办写稿子。第一次给赵国栋写讲话稿,被批“学生腔”,改了三遍。孟长河教我怎么把话写进人心里。学会了抽烟。
五月:正式调入县委办。平川镇的同事请我吃了顿饭,张福来送了我一把十二号的扳手。陈师傅说,以后回来还给我留馒头。李长山说,路修好了,你回来看看。
六月:省报社的方远来采访,带他去了石门坎。发现了扶贫资金被挪用的问题,向赵国栋汇报。纪委介入,村支书被免。接到了匿名威胁电话,说“你再往前一步,后果自负”。我没停。
七月:抗洪抢险。王家坝河堤垮了,我擅自组织群众转移,翻了两座山,走了四个多小时,两千多人,一个不少。被周明义训斥“越权”,写了检查。市委通报表扬。赵国栋说,你做得对。
八月:灾后重建。王家坝河堤重新设计,鹰嘴岩地质灾害治理,石槽沟排水设施改造。天天跑工地,晒成了黑炭。母亲打电话说,你还能不能找到对象?我说,妈,我现在是平川镇的顶流。
九月:刘铁柱在微信群里说我坏话,周大姐卡我的发票。我给刘铁柱送了一份危房改造的申请流程,帮他表妹送了橘子。他后来去看了王老六的工地,跟我握了手。他的手很暖。
十月:有人开始巴结我。柳河镇的吴镇长送橘子,宏达公司的刘德胜送钱送烟。橘子吃了,钱退了,烟上交了。刘德胜后来被纪委叫去喝茶,再也没来找过我。
十一月:继续跑项目。石槽沟的排水设施完工了,王家坝的河堤建到了一半,鹰嘴岩的挡墙浇了混凝土。李长山打电话说,小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说,快了。
十二月:年度考核优秀。民主测评百分之八十七。王德厚说,不是因为馒头,是因为你干的那些事。我把优秀证书放在书桌上,和爷爷的奖章并排摆着。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三千多个字,写尽了一年。但我总觉得漏了什么。
我点了一根烟,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和一年前一模一样。我想起来了——漏了那些我没做成的事。
石槽沟的路修好了,但产业还没起来,老百姓的日子还是没有根本改善。王家坝的河堤重建了,但标准只有二十年一遇,下次五十年一遇的洪水来了怎么办?鹰嘴岩的地质灾害治理了,但还有好几个类似的隐患点没有被纳入项目。“两免一补”的问题查了一批人,但类似的问题在其他领域依然存在。农机补贴试点搞成了,但全县推广还遥遥无期。
一年了。我做了很多,但没做的更多。
我掐灭烟,在总结的最后加了一段话:“这一年,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选调生,变成了一个稍微懂一点的基层干部。我学会了修机器、写材料、跑项目、跟老百姓打交道。我也学会了被人恨、被人巴结、被人威胁。但我没有学会的是——怎么让自己满意。总是觉得做得不够,总是觉得还可以更好。也许这就是基层。永远做不完,永远在路上。”
写完之后,我把文档加密保存,文件名改成“不要点开.txt”。然后我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我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的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旗杆上的国旗还在飘,边缘的破损更大了,但颜色还是很红。
王德厚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看到我,停下脚步。
“小陆,还不走?”
“王主任,您先走。我再待一会儿。”
王德厚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年了,你长大了。”
“王主任,您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说了吗?那今年再说一遍。你长大了。”
王德厚走了。我站在窗前,把烟抽完,掐灭在窗台上。我回到办公室,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把爷爷的奖章和优秀证书装进背包。然后我锁上门,下了楼。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我走到旗杆下,仰头看着那面国旗。夕阳照在旗面上,红色的布泛着金色的光。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院子。
班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司机还是那个司机,看到我,按了一下喇叭。
“小陆,回县城?”
“回县城。”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包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开出土路。我透过车窗,看着镇政府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灰尘里。楼顶的国旗还在飘,但越来越小,最后像一只红色的蝴蝶,消失在天边。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年前,我从北京坐火车到清江,从清江坐大巴到北江,从北江坐班车到平川。那时候我背着背包,拖着行李箱,满脑子都是理想和热血。现在我还是背着背包,但行李箱换成了编织袋。理想还在,热血也没凉,只是多了几斤疲惫和几十个故事。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李长山发来的消息:“小陆,路修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我回了两个字:“明天。”
他又发了一条:“好。我让陈师傅给你留馒头。”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窗外的田野和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天快黑了,星星出来了。我靠着车窗,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十颗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石槽沟的新路上,路两边是金黄的稻田,风吹过来,稻浪翻滚。李长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我招手。他的身后,是王老四的石头房子——不,不是石头房子了,是新盖的砖瓦房,白墙红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我低头一看,脚下不是路,是一本笔记本,厚厚的,黑色的封皮。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石槽沟、王家坝、陈家沟、鹰嘴岩、石门坎、刘德厚、张桂花、王老四、周德厚、陈老三、李长山、张福来、孙德明、赵国栋。每一个名字,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李长山还在招手。我迈开腿,这次能走了。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稻浪在两边翻滚,天空很蓝,太阳很亮。
我跑着跑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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