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书记回来了
第八十九章书记回来了
雨停后的第三天，赵国栋从省里回来了。
陆浩明是在安置点分发物资的时候接到李阳电话的。李阳说：“赵书记已经到县里了，下午来平川镇。”陆浩明挂了电话，把手里的方便面递给面前的老大娘，转身去找孙德明。孙德明正在办公室里写灾后重建的方案，听到消息，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该来的总会来。”孙德明吸了一口烟，语气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压力。
下午两点，赵国栋的车到了平川镇政府院子。车还是那辆旧桑塔纳，车身溅满了泥点子，保险杠上那道刮痕还在。赵国栋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有系领带，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巴的黑皮鞋。他的头发比走的时候白了一些，眼袋更深了，但腰杆还是很直。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扫过楼顶那面在风中飘扬的国旗，最后落在孙德明身上。
“老孙，辛苦了。”
“赵书记，您辛苦了。”
赵国栋没有寒暄，直接说：“先去看安置点。”
孙德明陪着他，陆浩明跟在后面。安置点在镇中心小学，赵国栋走进第一间教室的时候，里面正在分发晚饭。每人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稀饭很稀，馒头不大，咸菜是陈师傅腌的芥菜疙瘩。赵国栋走到一个老人面前，蹲下来。
“老乡，吃得饱吗？”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县委书记，赶紧放下碗要站起来。赵国栋按住他的肩膀。“别起来，你吃你的。”
“吃得饱。政府管我们吃管我们住，比在家还好。”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
赵国栋点了点头，站起来，又走到一个孩子面前。孩子七八岁，瘦瘦小小的，正捧着碗喝稀饭。赵国栋蹲下来，问他：“好喝吗？”孩子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比家里的好喝。陈爷爷做的馒头也好吃。”
赵国栋笑了，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他站起来，对身边的孙德明说：“物资够不够？”
“省里和市里的物资陆续到了，能撑一段时间。但灾后重建需要大量资金，镇里拿不出来。”
“钱的事，县里想办法。你先把人安顿好。”
他们又去了另外几间教室。赵国栋每进一间，都蹲下来和群众说话，问他们吃不吃得饱、睡不睡得好、家里还有什么困难。他问得很细，记在本子上，不时皱眉头。陆浩明跟在后面，看着他蹲下来、站起来、再蹲下来，膝盖上的泥巴越来越多，白衬衫的领口也脏了。
从安置点出来，赵国栋去了王家坝。
路还没完全修好，车子开到半路就过不去了。赵国栋下了车，步行往前走。路面上全是泥浆，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他的黑皮鞋变成了泥鞋，裤腿上也溅满了泥点子。但他没有停，走得很快，孙德明和陆浩明几乎跟不上他。
到了王家坝，站在那片废墟前，赵国栋沉默了很久。
河堤垮了，缺口还在，洪水已经退了，但留下了一片狼藉。农田被泥沙覆盖，房屋倒塌了大半，剩下的也歪歪斜斜的，随时可能倒下。几个村民在废墟中翻找东西，看到赵国栋，停下来，远远地看着他。
赵国栋走到河堤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巨大的缺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风中很快散去。
“老孙，去年你说标准不够，我说再撑一年。没撑住。”
孙德明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是我的责任。”赵国栋站起来，把烟掐灭，“不是县里没钱，是我没有把钱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赵书记，您别这么说。您已经尽力了。”
“尽力不够。尽力了，堤还是垮了。尽力了，老百姓的房子还是没了。”赵国栋转过身，看着孙德明，“老孙，你记一下。王家坝的河堤，明年汛期之前必须重建。标准要够，地基要打桩，钱的事我来解决。”
孙德明从口袋里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陆浩明站在旁边，看着赵国栋的背影。他的背有些驼了，肩膀也不像以前那么宽了。他在省城开了几天会，协调物资、争取资金，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看安置点、看河堤。他没有休息，没有吃饭，没有换掉那双沾满泥巴的鞋。
从王家坝回来，赵国栋在镇政府会议室开了一个短会。参加会议的有孙德明、王德厚、张建军、刘铁柱，还有几个村支书。陆浩明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
赵国栋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记满了他在安置点和王家坝看到的问题。
“我今天看了安置点，看了王家坝。好的方面，我不说了。说说问题。第一，安置点的卫生条件需要改善。人多，空间小，容易滋生疾病。要增加消毒频次，垃圾要日产日清。第二，物资发放要公平透明。谁领了什么，要登记造册，公示出来。不能有的多领，有的少领。第三，灾后重建不能等。水退了，地要清，房子要盖，路要修。等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连续几天几夜没合眼，有的人还在发烧，有的人家里也受了灾。但我们是干部，我们不撑，老百姓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
“老孙，你牵头，三天之内拿出灾后重建的方案。王主任，你负责物资发放，要公平透明。张镇长，你负责农田清淤，能抢种的尽快抢种。刘镇长，你负责房屋重建，危房改造资金要尽快到位。”
一个一个地点名，一个一个地交代任务。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陆浩明身上。
“小陆。”
陆浩明抬起头。
“你负责写一份关于这次抗洪抢险的总结报告。要实事求是，不要拔高，不要吹嘘。好的写，不好的也要写。王家坝的河堤为什么会垮，陈家台的泥石流为什么会发生，都要写清楚。”
“好。”
“还有，”赵国栋看着他，“你擅自组织群众转移的事，我在县委会上说了。有人说你无组织无纪律，有人说你胆大包天。我说，如果不是你‘无组织无纪律’，王家坝的两百多人可能还在高地上等死。干部要有担当，你做到了。”
陆浩明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赵国栋的语气重了一些，“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要先请示。请示不了，再自己做决定。你是干部，不是孤胆英雄。”
“我记住了。”
散会后，赵国栋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陆浩明从会议室出来，看到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赵书记，您什么时候回县里？”
“今晚。明天还有会。”
“您不休息一下？这几天您也没睡好吧？”
赵国栋转过身，看着他。“小陆，你几天没睡了？”
“两天两夜。昨晚睡了一会儿。”
“我三天没睡了。”赵国栋吸了一口烟，“在省城开会，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就想平川的事。回来之后看到你们都好好的，心里踏实了。”
“赵书记，王家坝的河堤……”
“我知道。你去年写过报告，说标准不够。我没重视。不是没重视，是没办法。县里没钱，省里的资金申请批了一年还没下来。”赵国栋把烟掐灭，“但这是我的责任。我是县委书记，平川出了事，我负首责。”
陆浩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陆，你回去写报告。把河堤的事写清楚，把泥石流的事写清楚，把我们的教训写清楚。这份报告，我要带到省里去，争取资金。”
“好。”
赵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车。桑塔纳发动了，在泥泞的路上缓缓驶出院子。陆浩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他想起了赵国栋蹲在王家坝河堤边抽烟的样子，想起了他在安置点蹲下来问孩子“好喝吗”的样子，想起了他说“是我的责任”时平静的语气。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书记，但他是一个担责的书记。
晚上，陆浩明坐在宿舍里，打开赵国栋送给他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赵书记从省里回来了。看了安置点，看了王家坝。他说，王家坝的河堤明年汛期之前必须重建，标准要够，地基要打桩。他说，干部要有担当，你做到了。他还说，是我的责任。我写了一份总结报告，把河堤的事、泥石流的事、我们的教训都写了进去。这份报告，他要带到省里去争取资金。”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雨后的虫鸣格外清脆，像是在庆祝劫后余生。他闭上眼睛，想着赵国栋的话——“干部要有担当。”他做到了。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灾后重建的路，比抗洪抢险更长、更难。
（第八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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