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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综合科的日常


第七十三章综合科的日常

正式调入县委办之后,陆浩明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他还是在综合科的那张桌子上办公,还是写那些讲话稿、汇报材料、会议纪要。只是借调时那种“临时工”的感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己人”的踏实。周志远对他的要求更高了,以前借调的时候,稿子写不好,周志远会说“回去改改”;现在正式调进来了,周志远会说“你自己看着办,别老让我擦屁股”。

综合科的日常工作琐碎而繁重。每天早上一上班,陆浩明要先处理一堆文件——上级来文、下级呈报、部门函件,分门别类,登记造册,送领导阅示,再根据批示转给相关部门。这些工作看似简单,但稍有不慎就会出错。文件送错了领导,批示转错了部门,登记漏了一份重要来文,都是大事。

周志远说:“综合科是县委办的中枢神经,我们这里出了错,全县的工作都可能受影响。”陆浩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每一份文件都反复核对,确认无误才敢送出去。

除了文件处理,还有大量的会议服务工作。全县大大小小的会议,从常委会到专题会,从动员会到总结会,大部分由综合科牵头筹备。陆浩明负责过几次会议的筹备工作,从通知下发到会场布置,从材料准备到音响调试,每一个环节都要盯紧。有一次,常委会的材料在开会前半小时才发现有一处数据错误,陆浩明急得满头大汗,赶紧重新打印了三十份,满头大汗地送到会场。周志远事后没有批评他,只说了一句:“下次提前一天把材料准备好,留出改错的时间。”

写材料仍然是陆浩明的主要工作。他每周至少要起草两三篇稿子,短的千把字,长的上万字。周志远和孟长河是他的把关人。周志远负责把关框架和逻辑,孟长河负责把关语言和细节。一篇稿子,先给周志远看,周志远说“可以了”,再给孟长河看;孟长河改完,再送回周志远审定;周志远审定后,送赵国栋办公室。有时候赵国栋会自己改几处,有时候只扫一眼就通过了。

陆浩明渐渐摸清了写材料的门道。写讲话稿,要先搞清楚赵书记最近关注什么、强调什么、批评什么;写汇报材料,要先搞清楚上级想听什么、县里做了什么、亮点在哪里;写会议纪要,要先搞清楚领导说了什么、定下什么事、谁去落实。每一种文体都有不同的要求,不能拿讲话稿的写法去写会议纪要,也不能拿汇报材料的套路去写讲话稿。

孟长河教了他一个笨办法:“你每次写稿子之前,先把同类稿子找出来,看三篇。看完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写了。”陆浩明照做了。他建了一个文件夹,把赵国栋近两年来的所有讲话稿、批示、调研记录都存了进去,每次写稿前都翻出来看几篇。看得多了,他渐渐能模仿赵国栋的语气和风格了——短句子,大白话,用数据说话,讲具体的事。

但他也发现,光靠模仿是不够的。有一次,他起草一篇关于信访工作的讲话稿,模仿赵国栋的语气写了一句话:“信访工作是送上门来的群众工作,我们要把群众的诉求当作自己的事来办。”孟长河看了,把这句话划掉了,在旁边批了一行字:“赵书记不会说‘送上门来的群众工作’,这是套话。他会说,‘老百姓来找我们,是因为信任我们。我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陆浩明把这两句话对比着读了几遍,发现孟长河说得对。前者是秘书的语言,后者是赵书记的语言。秘书的语言是从文件上抄来的,赵书记的语言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他开始注意观察赵国栋在各种场合的讲话,不只是内容,还有语气、节奏、用词。他发现赵国栋喜欢用短句,一句通常不超过十个字;喜欢用对比,“过去怎么样,现在怎么样”;喜欢用设问,“为什么会出现这个问题?原因有三条”;很少用形容词,很少用排比句,很少用“必须”“要”“应该”。陆浩明把这些特点一条一条地记在本子上,每次写稿子都对照着检查一遍。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陆浩明渐渐融入了综合科的节奏。早上八点到办公室,先处理文件;九点左右开始写材料;中午在食堂吃饭,饭后有时加班,有时回招待所眯一会儿;下午继续写材料,或者开会;晚上经常加班,九点十点是常事,有时候写到凌晨。

他和周志远、孟长河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周志远虽然要求严格,但从不藏私,把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他。孟长河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写的批注,陆浩明都仔细收藏着,反复看。

有一天,孟长河把他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他。

“这是我这些年写材料的心得,你拿去看看。看完了还我。”

陆浩明接过来,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写材料的技巧和心得——如何搭框架、如何提炼观点、如何使用数据、如何把握领导的风格、如何处理敏感问题。有些是他已经掌握的,有些是他从未想过的。他如获至宝,一有空就翻看,边看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做摘录。

综合科的其他同事对陆浩明也很友善。科里除了周志远和孟长河,还有三个年轻人——小张、小李、小王,都是近两年考进来的选调生。他们年纪相仿,共同语言多,经常一起加班、一起吃饭、一起吐槽。陆浩明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也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他们。

但陆浩明心里始终牵挂着平川镇。他每周都给李长山打一次电话,问石槽沟路的进度。李长山每次都说“快了”,从“路基通了”到“砂石铺了一半”,从“砂石铺完了”到“正在修排水沟”。五月下旬,李长山在电话里说:“路修好了。能走车了。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陆浩明握着手机,鼻子一酸。

“李书记,我这周回不去。周末要加班。”

“那就下周末。路在这儿,跑不了。”

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一年前第一次去石槽沟,走那条羊肠小道,走了两个多小时。王老四的石头房子,张桂花的眼泪,刘德厚的腿疼,李长山的等待。现在,路通了。他没有亲眼看到,但路通了。

他给张福来打了个电话。

“张师傅,农机补贴试点搞得怎么样了?”

“还行。镇里公示了第一批名单,老百姓没意见。县农机局的人来检查了,说流程规范,可以推广。”

“张师傅,辛苦您了。”

“辛苦啥。你不在,我该干的活还是干。你在县里,帮我们把试点搞成,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陆浩明又给王长贵打了电话,问王家坝的河堤。王长贵说:“快了。水泥够了,石头也够了,月底就能完工。”给陈有福打了电话,问陈家沟的排水沟。陈有福说:“早通了。水排出去,路不烂了,老百姓高兴得很。”

陆浩明一个一个地打电话,一个一个地问。他不在平川镇了,但他做的事,还在继续。

六月中旬,陆浩明终于抽出一个周末,回了平川镇。

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周六早上,他坐上班车,从县城到平川镇,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一路看着窗外。田野绿了,山也绿了,和一年前他刚来的时候一样。

到了镇上,他先去看了张福来。张福来正在农机站修一台收割机,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张师傅,我帮您递扳手。”

张福来把十二号的扳手递给他,他接过去,蹲下来,和以前一样,递工具、打下手。修完机器,张福来带他去食堂吃饭。陈师傅看到他,眼眶红了,给他端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小陆,你瘦了。”

“没有,陈师傅。可能是忙的。”

“忙也要吃饭。”陈师傅站在旁边,看着他吃,“你以后常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下午,陆浩明去了石槽沟。

那条路,真的修好了。砂石路面,三米五宽,从村口一直通到能通车的水泥路尽头。他骑着借来的摩托车,一路开到村口,没有颠簸,没有泥泞,没有积水。李长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他,看到他,笑了。

“小陆,你回来了。”

“李书记,路修好了。”

“修好了。能走车了。”李长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

陆浩明站在那条路上,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但路已经不是那条路了。三十八年的羊肠小道,终于变成了能走车的砂石路。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是湿的。

他去了王老四的石头房子。王老四还是坐在稻草上,但这次他没有啃玉米,而是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到陆浩明,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浩明第一次看到他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像裂开的核桃壳,不好看,但很真。

“王大爷,路修好了。您以后出门方便了。”

王老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笑着。

陆浩明从石槽沟出来,又去了王家坝、陈家沟、柳树沟、双河村。河堤完工了,排水沟通了,水渠加固了,饮水问题解决了。他一路走,一路看,心里踏实得像脚下的路。

晚上,他回到平川镇,在镇政府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楼还是那栋楼,旗杆还是那根旗杆,国旗在晚风中飘扬。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他坐上了回县城的末班车。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山。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他想,平川镇的事,他还没有做完。王家坝的河堤虽然完工了,但标准不高,下次大水来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扛住;陈家沟的排水沟虽然通了,但只是砂石路,什么时候能铺成水泥路?石槽沟的路修好了,但产业还没发展起来,老百姓的日子还是没有根本改善。这些事,他在县委办可以做更多。

面包车在夜色中行驶,车灯照亮前方的路。他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他不再是平川镇的选调生了,但他永远是平川镇的人。

(第七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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