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县委书记调研农机站
第五十九章县委书记调研农机站
陆浩明接到李阳电话的时候，正在农机站帮张福来修一台旋耕机。
“小陆，赵书记明天上午来你们镇，点名要去农机站看看。你准备一下。”
“去农机站？”陆浩明愣了一下，“赵书记怎么突然要看农机站？”
“还不是因为你那份报告。”李阳压低声音，“赵书记说，农机补贴的事不能光靠调查组查，他要亲自下来看看。你那边有什么情况，明天如实汇报。”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消息告诉了张福来。张福来正在擦手，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赵书记要来？”
“对。明天上午。”
张福来沉默了一会儿，把抹布扔进盆里，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农机站。房子还是那间房子，地面还是水泥地，墙角堆着零件和工具，墙上的《农机安全操作规程》已经发黄卷边了。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张福来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拿起了扫帚，开始扫地。
第二天上午九点，赵国栋的车准时到了镇政府院子。孙德明和王德厚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陆浩明站在他们身后。赵国栋下车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脚上是沾着灰尘的黑皮鞋，没有打伞，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赵书记，先到办公室坐坐？”孙德明迎上去。
“不坐了。直接去农机站。”赵国栋说着，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陆浩明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农机站在一楼最西头。赵国栋走进去的时候，张福来正在里面等着，站得笔直，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他显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工作服上的油污洗不掉，领口和袖口还是黑乎乎的。
“这是张福来，农机站的技术员。”孙德明介绍道。
“张师傅，你好。”赵国栋伸出手。
张福来愣了一下，赶紧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下，才握上去。“赵书记好。”
赵国栋环顾了一圈农机站，目光扫过那台拆了一半的旋耕机、墙角的工具箱、桌上摊开的维修记录本。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走到那台旋耕机前，蹲下来看了看。
“这台机器什么问题？”
张福来看了一眼陆浩明，见陆浩明朝他点头，才开口：“变速箱齿轮打了。正要换，小陆在帮忙。”
“小陆还会修机器？”赵国栋站起来，看了一眼陆浩明。
“在农机站帮了几个月忙，跟张师傅学了一些。”陆浩明说。
赵国栋点了点头，走到那张旧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维修记录本翻了几页。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机主、机具型号、故障现象、维修情况、收费金额。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
“这是你记的？”赵国栋问张福来。
“是。每修一台机器都记，记了二十多年了。”
赵国栋把本子放回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竹椅，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
“张师傅，你在农机站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不容易。”赵国栋说，“你坐，别站着。”
张福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张师傅，我今天来，是想听听你的真话。”赵国栋看着他，“农机补贴这个事，县里正在查。你是最了解情况的人。你说说，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张福来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陆浩明，又看了一眼孙德明。孙德明朝他微微点头。
“赵书记，我说了，您别生气。”
“你说。我不生气。”
张福来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了。
他说了老杨的补贴等了半年才下来，说了贩子收代办费的事，说了孙建国在农机局一手遮天的事，说了老百姓敢怒不敢言的事。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眼眶都红了。
“赵书记，我干了二十一年，看着国家的好政策，一层一层地往下落，落到老百姓手里，就剩个渣了。我心里难受。”
办公室里很安静。赵国栋没有说话，脸色很沉。
沉默了很久，赵国栋才开口。
“张师傅，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我向你保证，农机补贴这个事，县里会一查到底。该退的钱退，该处理的人处理。你信不信我？”
张福来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腰挺得更直了。
“赵书记，我信您。”
赵国栋站起来，走到张福来面前，伸出手。
“张师傅，谢谢你二十一年的坚守。”
张福来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使劲地摇了摇。
从农机站出来，赵国栋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院子里，把陆浩明叫到一边。
“小陆，你那份关于农机补贴的报告，我看了。你反映的问题，比调查组查到的还要细。你是怎么做到的？”
“赵书记，我下村的时候，跟老百姓聊天，一户一户地问，一台机器一台机器地对。有些话，老百姓当面不敢说，我就多去几次，熟了，他们就说了。”
赵国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写报告，是让老百姓愿意跟你说真话。”
陆浩明低下头。“赵书记，我就是多跑了几趟。”
“多跑几趟，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赵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平川镇的干部，能在农机站待二十一年的，张福来是一个；能在石槽沟那种地方待十五年的，李长山是一个。你才来半年，但你已经跟他们一样了。”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建国的事，调查组快结案了。但是，光处理一个人不够。”赵国栋看着他，“农机补贴的漏洞，不是孙建国一个人捅出来的。是整个系统的问题。审批权太集中，监督不到位，老百姓投诉无门。这些问题，要从制度上解决。你有什么想法？”
陆浩明想了想，说：“赵书记，我建议把审批权限下放到乡镇。县农机局负责监管和抽查，乡镇农机站负责初审和公示。谁审批、谁签字、谁负责。出了问题，直接追究到人。”
赵国栋吸了一口烟，没有表态。
“还有，审批过程要公开。每个申请人的姓名、机具型号、补贴金额，都要在村里和镇里公示，接受群众监督。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在搞鬼，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国栋把烟掐灭，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你把这些想法写下来，形成一份正式的建议，报给我。”
“好。”
赵国栋转身上车。车门关上之前，他又说了一句：“石槽沟的路，开春就要动工了。你盯紧点。”
“赵书记放心。”
桑塔纳开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孙德明站在陆浩明旁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赵书记对你很器重。”孙德明说。
“赵书记是对平川镇的老百姓器重。”
孙德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晚上，陆浩明在宿舍里把赵国栋的话整理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
“赵书记来农机站调研。张师傅把憋了多年的话都说了。赵书记说，要让老百姓愿意跟你说真话。赵书记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了审批权下放和公开公示的建议。他说让我写成正式建议报给他。”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有风，呼呼的。他想起张福来今天的样子，站得笔直，说话的声音在发抖，但腰杆一直挺着。他在农机站待了二十一年，修了上千台机器，没有发过财，没有升过官，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但他把每一台机器都修好了，每一笔账都记清楚了。
赵国栋说“谢谢你的坚守”。坚守这两个字，分量很重。陆浩明想，他也要坚守下去。不是为了赵书记的器重，是为了张福来的腰杆。
（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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