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暗访农机贩子
第五十五章暗访农机贩子
调查组进驻县农机局的第三天，陆浩明接到了赵国栋的电话。“你报告里写的那些情况，调查组核实了一部分，但还差一个环节——农机贩子。”赵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补贴被克扣，不光是农机局内部的问题。如果没有贩子的配合，孙建国一个人也玩不转。你想办法，从贩子那边摸一摸情况。”
陆浩明握着手机，心跳加速。“赵书记，我怎么摸？”“你自己想办法。但不能暴露身份，不能打草惊蛇。”电话挂了。
陆浩明坐在宿舍里，想了一整夜。他不是警察，没有侦查经验。但他是一个生面孔，县城里认识他的人不多。他可以假装成要买农机的农民，去那些农机销售点转转。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一身旧衣服——那件在石槽沟穿过多次的迷彩大衣，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巴的解放鞋。他把摩托车停在县城外的一个停车场，步行进城。县城的主街他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地观察过。农机销售点在县城东郊，沿着公路一字排开，有七八家。每家店门口都停着几台崭新的拖拉机、旋耕机、收割机，车头上扎着红绸子，像待嫁的新娘。
陆浩明走进第一家店。店面不大，里面摆着几台样机，墙上贴着各种农机的大幅海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到他进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买机器？”“看看。”陆浩明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围着样机转了一圈，“这旋耕机多少钱？”“八千。”“能便宜不？”“最低七千五。”
陆浩明摸了摸机器，又问：“补贴能补多少？”“百分之三十。”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宣传单，递给他，“上面有政策，你自己看。”陆浩明接过宣传单，上面印着各种机具的型号和补贴标准，和他在文件上看到的一致。“那怎么申请补贴？”男人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把身份证拿来，我帮你办。你什么都不用管，等着拿钱就行。”“什么都不用管？”“不用管。你把发票拿回去，到时候钱打你卡上。”
陆浩明心里一动。什么都不用管——这意味着，贩子可以代办的流程，正是最容易被动手脚的环节。他装作感兴趣的样子，又问：“那补贴能百分之百拿到吗？”“百分之百？你想多了。”男人冷笑了一下，“补贴是百分之三十，但你拿到手的，可能少一些。”“少多少？”“不一定。看情况。”
陆浩明没有再问。他怕问多了露出马脚。出了第一家店，他去了第二家。这家店更大，门口停着好几台大型收割机。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皮夹克，手里夹着烟，看起来很精明。
“老板，这收割机多少钱？”“十万。”“补贴呢？”“三万。”年轻人吐了一口烟，“但你要想拿到三万，得加钱。”“加什么钱？”“代办费。”年轻人看着他，“你自己去办补贴，跑断腿也不一定拿得到。我帮你办，保证拿到，但你得给我点辛苦费。”
“多少？”
“两千。”
陆浩明心里算了一下。十万的机器，补贴三万，代办费两千，实际到手两万八。那被克扣的两千，进了贩子的口袋。但这不是全部。孙建国那边的克扣，是另一层。
他装作犹豫的样子，又问：“那我不加钱，自己办，能拿到多少？”“你自己办？”年轻人笑了，“你办不下来。材料交上去，等半年，一年，也不一定有结果。你信不信？”陆浩明信。老杨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走出第二家店，又去了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每一家的情况都差不多——代办补贴是公开的秘密，代办费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有的老板说得含蓄，有的老板毫不避讳。有一个老板甚至直接告诉他：“你找别人代办，不如找我。我跟农机局的孙科长熟，你的材料递上去，几天就批。”
陆浩明把每一家店的情况都记在了心里。他没有带笔记本，怕被怀疑，只是用手机备忘录悄悄记了几个关键词。走到第六家店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刘老三。
刘老三是杨家庄的人，老杨提起过的那个“小舅子在农机局上班”的刘老三。他正在店里看一台旋耕机，看到陆浩明，愣了一下。“你不是镇里的小陆吗？”陆浩明心里一沉。他穿成这样，还是被认出来了。“刘叔，您来买机器？”刘老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店老板，表情有些不自然。“我……随便看看。你呢？”“我也是随便看看。”
他们寒暄了几句，各自散了。但陆浩明知道，他的暗访可能暴露了。他快步走出那条街，拐进一条小巷，摘下迷彩大衣，塞进背包，换了一件普通的外套。他在小巷里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松了一口气。
回到镇上，他把暗访的情况写成了一份补充材料，用加密的方式发给了赵国栋的联络员李阳。材料里详细记录了每家店的名称、老板的说法、代办费的标准，以及刘老三的出现。他在最后写了一句话：“暗访可能已暴露，建议调查组加快进度。”
三天后，调查组收网了。
消息是张福来告诉他的。那天下午，张福来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小陆，孙建国被带走了。纪委的人，直接从他办公室带走的。还有好几个贩子，也被叫去问话了。”
陆浩明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不高兴？”张福来问。
“高兴。”陆浩明说，“但我想起老杨。他的补贴虽然下来了，但还是少了几百块。不知道能不能补回来。”
“能。听说县里要全面清查，该补的都要补。”
“那就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旗杆。国旗在风中飘扬，猎猎作响。他想起暗访的那几天，穿着迷彩大衣，一家一家地走，心里紧张得像做贼。他想起那个认出了他的刘老三，想起那些贩子的嘴脸——有的精明，有的粗俗，有的嚣张，有的谨慎。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把国家的惠农政策当成自己的生意。
他不知道孙建国会被怎么处理，不知道那些克扣的补贴能不能全部追回来。但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到此为止。农机补贴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在看不见的地方，可能还有更多类似的漏洞。他能做的，是发现一个，堵一个。
（第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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