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分手
第三十六章分手
苏小晚来平川镇，是在十月的第三个周末。
她提前一周告诉陆浩明：“我请了年假，来你那儿待几天。”陆浩明很高兴，把宿舍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换了干净的床单，买了新的牙刷和毛巾。他还去镇上唯一的小卖部买了些零食和饮料，老板娘问他：“陆干部，这是要请客？”他笑着说：“不是，有朋友来。”
苏小晚坐火车从清江到北江，又从北江坐大巴到平川县城。陆浩明本来要去县城接她，但王德厚临时安排他下村，走不开。他在电话里跟苏小晚道歉，苏小晚说：“没事，我自己来。正好看看你们镇的通村公路修得怎么样。”
她坐上了从县城到平川镇的班车——那辆破旧的面包车。两个小时的颠簸，让她把早饭吐了个干净。下车的时候，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发干，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陆浩明站在院子门口等她，看到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
“你没事吧？”
“没事。”苏小晚摆了摆手，“就是有点晕车。”
陆浩明接过她的行李箱，带她进了院子。苏小晚一边走一边看，目光扫过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斑驳的外墙、长着草的屋顶。
“你就住这儿？”
“对。三楼，尽头那间。”
苏小晚没有评价。她跟着他上了楼，走进那间仓库改造的宿舍，站在门口，看了一圈。铁床、旧书桌、铁皮柜、糊着塑料布的窗户、斑驳的墙壁、用绳子绑住的柜门。
她沉默了很久。
“陆浩明，你就住这儿？”
“住了两个多月了，习惯了。”
苏小晚没有再说。她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上，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她用手按了按床垫，薄薄一层，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板。
“这能睡人？”
“能。我每天都睡。”
苏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浩明带她去食堂吃饭。陈师傅听说他对象来了，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红烧茄子、紫菜蛋花汤。苏小晚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不好吃？”陆浩明问。
“不是。还不饿。”
陆浩明知道她在说谎。她坐了那么久的车，早饭又吐了，怎么可能不饿？她是不习惯。食堂的菜太油，米饭太硬，环境太吵。她是省电视台的记者，习惯了城市的精致，对这种乡镇食堂的粗糙，本能地排斥。
他没有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饭。
下午，陆浩明带苏小晚在镇上转了转。镇子不大，从东到西走路不过二十分钟。一条主街，两排旧房子，几家杂货铺，一个邮政所，一个卫生所，一个信用社的代办点。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路边晒太阳。
“你们镇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苏小晚问。
“有一个小卖部，你要买什么？”
“不买什么。就是觉得……太偏了。”
陆浩明没有接话。他知道苏小晚在想什么。她在想，他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待下去？她在想，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几百公里的路程，还有这种无法跨越的生活落差。
晚上，他们坐在宿舍里。陆浩明用电磁炉烧了一壶水，给苏小晚泡了一杯茶。茶叶是他在小卖部买的，十块钱一包，喝起来有一股苦涩的味道。
“小晚，你是不是不习惯？”
苏小晚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
“陆浩明，我跟你说实话。我来之前，想象过这里的情况。但真正看到之后，发现比我想的还要差。你住仓库，吃食堂，下村要骑自行车，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你一个北大的硕士，凭什么过这种日子？”
“这是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苏小晚放下茶杯，“你选择来基层，我支持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在这里待多久？一年？两年？五年？还是更久？”
陆浩明沉默了。
“我不是逼你。”苏小晚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想知道，我们以后怎么办。你在平川，我在清江。见面要转好几趟车，路上要花一整天。我工作忙，你工作也忙。我们能见几次？这样的日子，能撑多久？”
“小晚，我知道你担心。但我现在不能走。石槽沟的路还没修，王家坝的河堤还没完工，陈家沟的排水沟还没动工。我有太多事没做完。”
“那你就一直做下去？做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陆浩明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谈这个话题。苏小晚睡在床上，陆浩明打地铺。地上很硬，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苏小晚也睡不着，他听到她在床上翻身的聲音，床板咯吱咯吱地响。
第二天，陆浩明带苏小晚去了石槽沟。他想让她看看，他每天都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他们走了那条羊肠小道。苏小晚走得很慢，她穿着运动鞋，但山路太陡，她好几次差点滑倒。陆浩明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到石槽沟的时候，她已经满头大汗，衣服湿透了。
他们去了王老四的石头房子，去了张桂花的家，去了刘德厚的土坯房。苏小晚看着那些漏雨的屋顶、没有窗户的房间、睡稻草的老人、挑水的老太太，眼睛红了。
“这里的人，怎么活？”她问。
“就这样活着。”陆浩明说，“我想帮他们修路，修了路，东西就能运出去，孩子上学就不用走那么远，看病就不用抬着去。”
“你一个人，能帮得了他们？”
“帮不了全部，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苏小晚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从石槽沟回来的路上，苏小晚走得很慢。她一直没说话，陆浩明也没说。他们默默地走在山路上，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
回到镇上，苏小晚收拾了行李。
“我要走了。”她说。
“不是说待三天吗？这才第二天。”
“我明天有采访任务。”苏小晚没有看他，把衣服塞进行李箱，“本来以为能待三天，临时安排的。”
陆浩明知道她在说谎。他看到了她眼角没擦干的泪痕。
“小晚，你是不是……”
“不是。”苏小晚打断他，“你别多想。我就是有工作。”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看着陆浩明。
“陆浩明，我支持你。真的。你来基层，做这些事，我很佩服。但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不能一直在清江等你。我不知道我们能撑多久，但我会尽量撑。”
“小晚……”
“别说了。”她走过来，抱了抱他，“你好好干。我走了。”
陆浩明送她到院子门口。班车已经在那里等了。苏小晚上了车，没有回头。面包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陆浩明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站了很久。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手机响了。苏小晚发来的消息：“我到县城了。明天回清江。你保重。”
他打了几个字：“你也是。”
然后又删掉了。又打了“路上小心”，也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条：“对不起。”
苏小晚没有回复。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他想写点什么，但拿起笔，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苏小晚走了”？写“她可能不会回来了”？写“我又是一个人了”？这些字，他写不出来。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孤独。不是因为苏小晚走了，而是因为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们之间可能真的结束了。不是因为她不爱他，也不是因为他不爱她，而是因为他们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他的路在平川，在那些泥泞的土路上，在那些漏雨的屋顶下，在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中间。她的路在清江，在城市里，在镜头前，在那些光鲜亮丽的舞台上。两条路，越来越远，再也没有交汇的可能。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他没有擦。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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