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喝到吐
第三十二章喝到吐
周副局长走后第三天,县里又来了一拨人。这次是县财政局的,带队的姓吴,叫吴德明,是副局长。王德厚说,吴局长是平川镇的老熟人,每年年底都要来,看看镇里的财政状况,顺便“吃顿饭”。
“这个吴局长,比周副局长难对付。”王德厚压低声音,“他喝酒厉害,你一会儿机灵点。”
陆浩明点了点头。有了上次的教训,他这次打定主意——少说话,多倒酒,能喝多少喝多少,绝不逞能。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吴局长五十出头,矮胖,圆脸,鼻子红红的,一看就是常年喝酒的人。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白酒,说是“自己带的,五粮液,正宗的很”。孙德明迎上去,笑着说:“吴局长,来就来嘛,还带什么酒。”
“老孙,你镇里那米酒,我喝不惯。还是这个带劲。”吴局长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大大咧咧地走进了食堂。
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张圆桌。这次周明义没来,说是去县里开会了。主位上坐着吴局长,孙德明坐他右边,王德厚坐左边。陆浩明坐在王德厚旁边,还是负责倒酒。
吴局长自己带来的五粮液,倒出来香气扑鼻。陆浩明第一次闻到这么香的酒,在北京的时候喝过几次洋河、二锅头,但五粮液没喝过。吴局长端起杯子,环顾一圈:“来,第一杯,敬平川镇的同志们,辛苦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碰杯,一饮而尽。陆浩明也跟着干了。五粮液入口绵柔,不像米酒那么甜,也不像二锅头那么冲,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
“好酒。”王德厚说。
“那是。”吴局长笑了,“这酒一瓶要一千多,平时我舍不得喝。今天来你们这儿,高兴,开了。”
陆浩明心里一紧。一千多一瓶的酒,他一年的工资也买不了几瓶。他给吴局长倒上第二杯,又给孙德明、王德厚和自己倒上。
“第二杯,”吴局长又端起来,“敬平川镇的财政工作。今年虽然紧张,但你们挺过来了,不容易。”
又是一杯。陆浩明觉得头开始有点晕了。
第三杯,吴局长敬孙德明个人:“老孙,你在平川镇干了这么多年,不容易。我敬你。”
孙德明端起杯子,没有废话,一口闷了。陆浩明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苦水。
三杯过后,吴局长开始自由发挥。他端着杯子,一个一个地敬。先敬王德厚:“老王,你是镇里的老黄牛,我敬你。”王德厚喝了。再敬陆浩明:“小陆,你是北大的?了不起。我敬你,以后有前途。”
陆浩明端起杯子,想说几句客气话,但舌头已经有点打结了。他只能含糊地说了一句“谢谢吴局长”,然后把酒喝了。这是第四杯。四杯五粮液,差不多有四两了。他的脸开始发烫,耳朵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继续倒酒。手有些抖,酒洒了一点在桌上,他用纸巾擦了擦。
吴局长开始跟孙德明聊正事。说县里的财政情况,说转移支付的分配方案,说明年的预算安排。孙德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吴局长,我们镇明年的缺口还有一百多万,您看能不能……”
“老孙,我知道你们困难。但县里也困难。今年的转移支付已经定了,明年再说。”
孙德明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
陆浩明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了石槽沟,想起了王家坝,想起了那些修路的报告、缺水的村子、漏雨的屋顶。一百多万的缺口,对县里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平川镇来说,是一笔巨款。这笔钱,能修好几条路,能修好几个水渠,能解决好几个村的饮水问题。
但他没有说话。他记住了上次的教训,只是默默地倒酒。
吴局长喝到第七杯的时候,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当年在乡镇当财政助理,为了争取一笔资金,喝了三斤白酒,喝到胃出血,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说他后来调到了县里,条件好了,但喝酒的习惯改不了。说他现在每天至少要喝半斤,不喝睡不着觉。
“喝酒伤身。”孙德明说。
“不喝更伤身。”吴局长哈哈大笑,笑声在包间里回荡。
陆浩明看着他红彤彤的鼻子、浑浊的眼睛、粗壮的脖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悲哀。这个人,靠喝酒争取资金,靠喝酒升官,靠喝酒过日子。他的人生,好像就是一杯又一杯的酒。但他没有资格同情吴局长。因为此刻,他也在喝。
第十杯的时候,陆浩明撑不住了。他的胃像被人用手拧着,一阵一阵地抽痛。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间”,然后快步走出包间。
他跑到食堂后面的水槽边,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胃里的东西翻涌而上,酸涩的、辛辣的、混杂着五粮液的酒气和中午饭菜的味道。他吐了很久,吐到眼泪都出来了,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陈师傅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赶紧过来扶住他。
“小陆,你怎么喝成这样?”
“没事,陈师傅。”陆浩明摆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上来就喝这么猛,哪受得了。”陈师傅端来一碗水,“漱漱口。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
陆浩明接过碗,漱了口,蹲在水槽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头很晕,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从来不喝酒。父亲说,喝酒误事。他想起了爷爷,爷爷在供销社干了那么多年,经手那么多物资,从来不喝酒。爷爷说,喝酒容易说胡话,说胡话就容易犯错。
他现在满嘴胡话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喝了。
陈师傅端来一碗热汤,是姜汤,放了红糖,辣辣的,甜甜的。陆浩明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喝下去之后,胃里舒服了一些。
“陈师傅,我不能喝了。一会儿进去,怎么跟领导说?”
“你就说胃不舒服,不能再喝了。他们不会逼你的。”
陆浩明点了点头,把碗还给陈师傅,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包间。
包间里,吴局长正在跟王德厚碰杯。看到陆浩明进来,吴局长笑了:“小陆,你没事吧?”
“吴局长,对不起,我胃不太好,不能再喝了。”
“年轻人,不行啊。”吴局长摇了摇头,但没有强求,“那你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
陆浩明倒了一杯茶,和吴局长碰了一下,喝了下去。茶是凉的,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酒局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吴局长喝了整整一瓶五粮液,又开了孙德明准备的米酒,喝了大半壶。他的脸越来越红,话越来越多,从财政工作聊到国际形势,从国际形势聊到养生之道。孙德明和王德厚陪着他,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在听。
陆浩明坐在旁边,倒茶、倒水、递纸巾,不再碰一滴酒。
下午三点多,吴局长终于说要走了。他的司机扶着他上了车,桑塔纳摇摇晃晃地开出了院子。
孙德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转过身,看着陆浩明。
“小陆,你没事吧?”
“没事,孙书记。吐了一次,好多了。”
“吐了?”孙德明皱了皱眉,“你喝了多少?”
“大概四两。”
“四两就吐了?”孙德明摇了摇头,“你这酒量,以后怎么应酬?”
陆浩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想靠喝酒应酬,但在这个体制里,不喝酒好像真的不行。
“行了,回去休息吧。”孙德明挥了挥手,“下午不用上班了。”
“谢谢孙书记。”
陆浩明回到宿舍,躺到床上。他的头还是很晕,胃里空空的,翻来覆去地难受。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吴局长的那些话——“不喝更伤身”“年轻,不行啊”。他知道自己“不行”。他也不想“行”。但他不知道,在这个位置上,他能不能一直“不行”。
手机响了。苏小晚发来的消息:“今天又喝酒了?”
“嗯。县财政局的来了,喝了不少。”
“喝多了?”
“吐了。”
苏小晚发了一个哭的表情:“你以后能不能少喝点?”
“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你喝酒伤身,我心疼。”
陆浩明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暖暖的。他打了几个字:“好。我一定少喝。”
苏小晚又发了一条:“我给你买了护肝片,寄过去了。你记得吃。”
“好。”
陆浩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陈师傅的姜汤,想起了孙德明说的“以后怎么应酬”,想起了吴局长的红鼻子和浑浊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不会也变成那样。但他知道,他不想。
他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的头不晕了,胃也不难受了,但嘴里还是有一股酒味。他去水房刷了牙,洗了脸,到食堂吃了晚饭。陈师傅给他留了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粥是热的,咸菜是脆的,吃下去胃里暖暖的。
“陈师傅,谢谢您的醒酒汤。”
“不客气。以后少喝点。”陈师傅坐在他对面,点了一根烟,“你们这些年轻人,刚来的时候都说不喝酒,喝着喝着就习惯了。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陈师傅,您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见过。太多了。”陈师傅吐了一口烟,“有一个,跟你一样,也是选调生,来了两年,喝出了胃病,调走了。还有一个,镇里的老领导,喝了二十年,肝不好,去年走了。”
“走了?”
“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陈师傅把烟掐灭,“他走的时候,才五十二岁。追悼会上,他儿子哭得不行。他儿子说,他爸这辈子,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酒桌上。没有陪过他一天。”
陆浩明沉默了。
“小陆,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你。”陈师傅站起来,“我是想告诉你,身体是自己的。领导让你喝,你可以不喝。大不了得罪人,但得罪了人还能活,喝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陆浩明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陈师傅。”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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