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回镇政府的夜路
第二十二章回镇政府的夜路
雨没有停的意思。
陆浩明从石槽沟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之后,走得更加小心。他把笔记本贴身塞好,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手电筒还在,充电宝还有电,馒头还剩两个,水壶已经空了。他在路边的一条小溪里灌了一壶水,喝了几口,继续赶路。
天色越来越暗。山里天黑得早,尤其是阴雨天,不到六点就看不清路了。他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雨幕中切开一条窄窄的通道,照亮前方几米的路。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路很滑。泥土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像踩在稀粥上。他每一步都要用脚尖先探一探,确定地面结实了才敢踩实。有好几次,脚下一滑,他赶紧用手撑住旁边的山壁,手掌被粗糙的石头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刚才只顾着赶路,没注意看岔路口。现在站在一个三岔口前,三条路看起来都差不多,他不知道哪条是通往自行车停放点的。他掏出手机,想打开地图,发现没有信号。他又掏出手电筒,照了照每条路的入口,试图找到自己来时的痕迹——被踩断的草、折断的树枝、脚印。
但雨太大了,所有的痕迹都被冲刷干净了。
他站在三岔口,雨从四面八方打过来,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他想起了李长山的话——“走一趟要两个多小时。”那是李长山说的,走的还是熟悉的路。他一个外地人,第一次走这条路,又下着雨,天黑了,迷路了。
他开始慌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他想起了在北大读书时,导师陈翰章说过的一句话:“遇到问题,先别急着解决,先把问题搞清楚。”
他现在的问题是什么?不是找不到路,而是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怎么搞清楚?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教他的一个办法——在山里迷路了,就找水。顺着水流往下走,总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他竖起耳朵听。雨声很大,但在雨声的间隙,他听到了水流的声音。不是很响,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他判断了一下方向,选择了最右边的那条路,朝着水流声走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水流声越来越近。他拨开灌木,看到了一条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在石头间跳跃,发出哗哗的声音。他顺着小溪往下走,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他知道自己不会在山里转一夜了。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小溪汇入了一条更大的河。河边的路宽了一些,能看到有人走过的痕迹——几个烟头,一个踩扁的易拉罐。他心里一喜,加快了脚步。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电池快没电了。他关掉手电筒,摸索着往前走。雨小了一些,但天完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他走得很慢,用脚试探着每一步,生怕踩空掉进河里。
突然,他听到前方有声音。是人的声音,有人在说话。他停下来,仔细听。是两个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了一点灯光,昏黄的,在雨幕中像一只萤火虫。
那是一间守林人的小屋。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马灯。他穿着雨衣,戴着一顶斗笠,脸上满是雨水。看到陆浩明,他愣了一下。
“你是谁?”
“大哥,我是镇政府的干部,去石槽沟下村,回来迷路了。”
男人上下打量他,看到他浑身湿透、满身泥巴的样子,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同情。
“快进来。”
屋子里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火炉。炉子里烧着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另一个男人坐在炉边,四十多岁,正在烤火。
“这是老赵,我搭档。”开门的男人说,“我叫老孙。我们是这一片的护林员。”
“谢谢你们,孙大哥,赵大哥。”陆浩明站在炉边,伸出手烤火。手指冻得发白,烤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暖意。
老孙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又从锅里舀了一碗红薯汤,端给他。
“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陆浩明接过碗,红薯汤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汤里放了姜,辣辣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你去石槽沟了?”老赵问。
“对。去核实一些数据。”
“石槽沟那个地方,我们去过。”老赵摇了摇头,“那是最苦的地方。你一个人去的?”
“对。”
“胆子不小。”老孙说,“那条路,本地人走都要小心。你一个外地人,又下着雨,能走到这儿,算你命大。”
陆浩明苦笑了一下。
“孙大哥,从这里到镇政府,还有多远?”
“还有十来里路。你现在走不了,天太黑了,路又滑。”老孙说,“你今晚就住这儿,明天一早再走。”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赵打断他,“你是镇里的干部,来我们这儿工作,就是我们的客人。再说了,这大晚上的,你要是再摔一跤,出点什么事,我们心里也过不去。”
陆浩明没有再推辞。他知道,他们说得对。现在的路况,他一个人走回去,确实危险。
老孙从床底下拉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干衣服,递给他。
“这是我的,旧了点,但干净。你把湿衣服换下来,烤一烤,明天穿。”
陆浩明接过衣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袖口磨破了,但很暖和。他背过身去,脱下湿透的衬衫和裤子,换上棉袄。棉袄很大,裹在身上像一件袍子,但很暖和。
他把湿衣服搭在炉边的架子上,让火烤着。
三个人坐在炉边,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在黑暗中一闪而灭。
“陆干部,你来平川镇多久了?”老孙问。
“一个月。”
“一个月就下石槽沟?”老赵有些惊讶,“以前的干部,来了半年都不一定去一次。”
“为什么?”
“因为路难走呗。”老赵说,“石槽沟那个地方,谁都不愿意去。路远,条件差,去了也没什么好处。我们当护林员的,每年去一两次,都是没办法。”
陆浩明沉默了。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老孙问。
“北大。”
老孙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马灯晃了晃。
“北大?北京那个北大?”
“对。”
老孙和老赵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是难以置信。
“北大的来我们这儿?”老赵摇了摇头,“你图什么?”
陆浩明想了想,说:“图个心安。”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话,跟李长山说的一样。他也在石槽沟待了十五年,也说图个心安。”
陆浩明想起李长山,想起他的旧军装,想起他的平静。
“李书记是个好人。”他说。
“好人有什么用?”老赵叹了口气,“好人当不了饭吃。石槽沟那个地方,谁来也没用。”
“我不信。”
老赵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
陆浩明没有再说话。他端着碗,慢慢地喝着红薯汤。汤已经凉了,姜的味道更重了,辣得他舌头发麻。
炉火渐渐小了。老孙加了几根柴,火又旺了起来。火光照在三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陆干部,你成家了吗?”老孙问。
“没有。有对象。”
“对象在哪儿?”
“在清江,省电视台当记者。”
“省电视台?”老赵瞪大了眼睛,“那可不简单。她愿意你来这种地方?”
“她支持我。”
“支持?”老赵摇了摇头,“支持是一回事,等是另一回事。你在这儿待一年两年还行,待久了,她还能等你?”
陆浩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答案。他也不想去想。
夜深了,老孙和老赵开始打瞌睡。老孙靠在床沿上,头一点一点的;老赵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打起了呼噜。陆浩明躺在被子上,盖着那床旧被子,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搭的,能看到椽子和瓦片。瓦片之间有缝隙,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他想起了石槽沟的那些房子,那些漏雨的屋顶,那些用塑料布糊的窗户。
他想起了王老四的石头房子,没有窗户,没有床,只有一堆稻草。他想起了张桂花的眼泪,想起了刘德厚的腿疼,想起了李长山的那句“我走了,这个村就没人管了”。
他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睡不着?”老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想什么呢?”
“想石槽沟。”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说:“石槽沟那个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去过。那时候还有小学,还有供销社,热热闹闹的。现在呢,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路。”老孙说,“没有路,就没有希望。年轻人走了,不回来了。老人死了,孩子走了。人越来越少,村子越来越空。再过几年,可能就没有石槽沟了。”
“不会的。”
“你不信?”老孙的语气很平静,“我在这一片待了二十年,看着三个村子慢慢消失。人没了,村子就没了。这是规律,谁也挡不住。”
陆浩明没有说话。他不信。他不信一个村子会就这样消失。但他没有证据,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睡吧。”老孙说,“明天还要赶路。”
陆浩明闭上眼睛。雨还在下,滴答滴答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刚亮,陆浩明就起来了。他的衣服已经烤干了,虽然有些皱,但穿在身上暖暖的。他把棉袄叠好,放在床上。
“孙大哥,衣服还你。”
“放那儿吧。”老孙正在炉子上烧水,“吃了早饭再走。”
老赵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几个鸡蛋。
“跟隔壁老刘家借的,给你煮几个鸡蛋路上吃。”
陆浩明心里一热,想说谢谢,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
老孙煮了鸡蛋,又热了昨晚剩下的红薯汤。三个人围在炉边,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饭。鸡蛋是土鸡蛋,蛋黄很黄,吃起来很香。红薯汤里放了糖,甜甜的,暖到心里。
吃完饭,陆浩明站起来,从背包里掏出钱包。
“孙大哥,赵大哥,这是饭钱和住宿费——”
“收起来。”老孙打断他,“你要是给钱,就是看不起我们。”
陆浩明看着他们,把钱收了起来。
“那我谢谢两位大哥了。”
“别谢。”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干,把石槽沟的路修好了,就是谢我们了。”
老孙送他出了门,指了路。
“你沿着这条河往下走,走大概一个小时,就能看到你的自行车了。到了水泥路,就好走了。”
“好。谢谢孙大哥。”
“路上小心。”
陆浩明沿着河边的路往下走。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闪着光。远处的山上有雾,白茫茫的,像一条纱巾。
他走了一个小时,果然看到了那辆自行车。自行车被雨淋了一夜,车座上全是水。他用袖子擦了擦,骑上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
到镇政府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院子里,王德厚正站在门口抽烟。看到他,赶紧走过来。
“你可算回来了。昨晚打你电话打不通,还以为你出事了。”
“手机没电了。”陆浩明从自行车上下来,“王主任,我在石槽沟——”
“先别说了,去换身衣服,然后来我办公室。”
陆浩明回到宿舍,换了身干净衣服,洗了把脸,然后去了党政办。
王德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
“说吧。石槽沟的情况怎么样?”
陆浩明从背包里掏出那个湿漉漉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说。
他说了刘德厚,说了张桂花,说了王老四,说了李长山。他说了那条羊肠小道,说了那些漏雨的屋顶,说了那个没有卫生室的村子。他说了贫困发生率百分之六十七,说了那些走了就不回来的年轻人,说了李长山的那句“我走了,这个村就没人管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挤出来的。
王德厚听着,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浩明注意到,他拿烟的手微微颤抖。
“你昨晚在哪儿过的夜?”王德厚问。
“在护林员的小屋。迷路了,走不回来,两个护林员收留了我。”
王德厚沉默了很久。
“石槽沟的情况,我知道一些,但没你这么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李长山跟我反映过很多次,我也去看过。但每次去,都是白天去,当天回。我没有在那里过过夜。”
他转过身,看着陆浩明。
“你在那里看到了真正的贫困。”
“是。”陆浩明说,“王主任,石槽沟的路,一定要修。不修路,那个村子就真的完了。”
王德厚没有回答。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孙书记,我是王德厚。小陆从石槽沟回来了,情况很严重。您看……好,好。”
他挂了电话,对陆浩明说:“孙书记让你去他办公室,现在。”
陆浩明站起来,走出党政办,上了三楼。
孙德明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看到陆浩明,他放下杯子。
“进来。坐。”
陆浩明坐下。
“说吧。石槽沟什么情况?”
陆浩明又把笔记本翻开,说了一遍。这一次,他说得更详细。他把每一户人家的名字、人口、收入、住房、健康、孩子上学的情况都说了。他把那条路的长度、宽度、路面状况都说了。他把李长山的要求——哪怕修一条能走摩托车的路——也说了。
他说了将近一个小时。
孙德明从头听到尾,没有打断他。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沉重。
等陆浩明说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陆,你知道石槽沟为什么一直没修路吗?”
“因为没钱。”
“不只是没钱。”孙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石槽沟只有两百多人,修一条路要几百万。县里算过一笔账,人均修路成本要两万多。同样的钱,投在人口多的村子,能惠及更多人。所以每次报项目,石槽沟都排在最末。”
“可是,不修路,人就会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少,就越不值得修路。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你说得对。”孙德明转过身,“但你知道,打破这个循环,需要什么吗?”
“需要什么?”
“需要有人愿意为这两百多人去争、去跑、去求。”孙德明看着他,“你愿意吗?”
陆浩明愣了一下。
“我……”
“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说石槽沟的人。”孙德明说,“以前也有人来说过,说了就走了。他们不愿意为这两百多人去跟县里争、去跟市里要钱。因为这两百多人在全县四十二万人里,微不足道。”
陆浩明站起来。
“孙书记,我愿意。”
孙德明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想清楚了?这不是写一份报告的事。是要去县里、去市里,一个一个部门跑,一个一个领导求。可能会碰很多钉子,可能会被人冷眼相待,可能会白跑很多趟。”
“我想清楚了。”
孙德明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
“行。你先把石槽沟的情况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要附上照片和数据。写好了,我帮你递上去。”
“好。”
陆浩明转身要走,孙德明又叫住了他。
“小陆。”
“嗯?”
“你昨晚在护林员那儿过的夜?”
“对。”
“你身上那件军绿色棉袄,是老孙的吧?”
陆浩明愣了一下:“您认识老孙?”
“认识。他是我当副镇长时的护林员。”孙德明说,“他这个人,从不留人过夜。你是第一个。”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孙德明挥了挥手。
陆浩明走出办公室,下了楼,回到党政办。
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关于石槽沟村道路交通状况的调查报告》。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他都要想一想。不是想怎么写,而是想那些人的面孔。刘德厚、张桂花、王老四、李长山。他们的脸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盏盏灯,照亮他笔下的每一个字。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
但他不冷了。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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