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镇长的冷眼
第十六章镇长的冷眼
陆浩明到平川镇的第四周,终于见到了镇长。
不是之前没见过。报到那天,在食堂里远远地看到过一个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坐在角落里吃饭,周围没人跟他说话。陆浩明当时问过王德厚,王德厚只说了一句:“那是周镇长,周明义。”没有多介绍,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
后来陆浩明才知道,周明义是平川镇的镇长,在镇上待了六年,比孙德明晚来六年。按理说,书记和镇长是一个班子的搭档,应该经常一起出现。但陆浩明在镇上的二十多天里,几乎没见过周明义和孙德明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班子会上,周明义有时缺席,有时来了也不怎么发言,散会就走。
镇里的人提到周明义,话都不多。但陆浩明能从他们闪烁其词的语气里,嗅到一种微妙的气氛——书记和镇长,关系不好。
真正见到周明义,是在一个下雨的上午。
陆浩明正在党政办整理文件,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带进来一阵潮湿的冷风。
周明义比陆浩明想象的要壮实。一米七八的个头,肩膀宽厚,国字脸,皮肤黝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下巴刮得铁青,像是刚剃过胡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雨衣上全是水,顺着下摆往下滴。
“王主任呢?”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主任去县城开会了。”陆浩明站起来,“周镇长,您有什么事?我帮您转达。”
周明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商品。
“你就是新来的选调生?”
“对,陆浩明。”
“北大的?”
“是。”
周明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雨衣的下摆扫过门框,留下一道水渍。
陆浩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周明义的眼神让他不舒服。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漠然——一种“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的漠然。
他想起王德厚说过的一句话:“周镇长这个人,不好相处。你少惹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浩明问李小军:“周镇长这个人怎么样?”
李小军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怎么突然问他?”
“他上午来党政办找王主任,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太友好。”
“正常。”李小军说,“他对谁都那样。尤其是对大学生。”
“为什么?”
“因为他是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初中毕业,当过兵,转业后在村里干了五年支书,然后到镇里当副镇长,干了四年才当上镇长。”李小军说,“他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空降’下来的大学生,觉得我们只会动嘴皮子,不会干实事。”
“可我也是干实事的啊。”
“你干没干实事,他说了算。”李小军苦笑,“我来了一年,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次见面就是‘嗯’‘好’‘知道了’。你指望他给你好脸色?”
陆浩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孙书记关系怎么样?”
李小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来了二十多天,见过他俩同时出现过吗?”
陆浩明想了想,确实没有。
“所以你也别掺和。”李小军说,“你是党政办的人,直属领导是王主任。书记和镇长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陆浩明很快就发现,他不可能跟周明义没关系。
那天下午,王德厚从县城回来,带来一份文件。文件是县政府办公室下发的,关于各乡镇上报“一事一议”财政奖补项目的通知。每个乡镇可以报两个项目,县里审核通过后,给予一定的财政补助。
“小陆,这个项目你负责。”王德厚把文件递给他,“你刚来,正好锻炼锻炼。先了解一下政策,然后跟各村沟通,看看他们有什么需求。下周五之前,把项目方案报给我。”
陆浩明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所谓“一事一议”,就是村级公益事业建设一事一议财政奖补,主要用于村内道路、水利、环卫等小型基础设施建设。每个项目县里最多补助十五万,村里需要自筹一部分。
他决定先做调研。第二天一早,他骑着王德厚借给他的一辆旧自行车,开始了对全镇十八个行政村的走访。
第一站是王家坝。村支书叫王长贵,五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听说陆浩明是镇里新来的干部,很热情,泡了一杯茶,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受潮的瓜子。
“陆干部,你来的正好。我们村那个河堤,你知道吧?去年垮了,一直没修。你要是能帮我们把这个项目报上去,我代表全村老少给你磕头。”
陆浩明连忙摆手:“王书记,您别这么说。项目的事,我尽力。但需要村里自筹一部分资金,大概百分之二十。”
“自筹没问题。”王长贵说,“我们村虽然穷,但修河堤是大事,老百姓愿意出钱出力。只要镇里能把项目报上去,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陆浩明在本子上记下了王家坝的需求。
第二站是李家沟。村支书李德厚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高中毕业,在村里干了三年。他的诉求不是修路,不是修水利,而是修学校。
“我们村的小学,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去年被鉴定为危房。孩子们现在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上课,地方小,条件差。我想报一个修学校的项目,把老房子翻新一下。”
陆浩明去看了那所小学。三间平房,墙壁开裂,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下雨天漏水。教室里摆着十几张破旧的课桌,黑板上写着一年级的拼音。
他的心里一阵发紧。
接下来的几天,他跑了十二个村,自行车骑了将近两百公里,本子记满了半本。每个村都有诉求,修路的、修桥的、修水渠的、修学校的、修卫生室的……需求很多,但名额只有两个。
他陷入了两难。
周五上午,陆浩明拿着初步的方案去找王德厚。
“王主任,我跑了十二个村,整理了他们的需求。最迫切的是两个:一是王家坝的河堤,二是李家沟的小学。我想报这两个。”
王德厚看了看他整理的材料,点了点头。
“这两个确实是最急的。但你得先跟孙书记和周镇长汇报,他们同意了才能报。”
陆浩明先去找了孙德明。孙德明看了方案,没有犹豫。
“就报这两个。河堤的事不能再拖了,学校的事也是大事。”他顿了顿,“周镇长那边,你去跟他汇报一下。他要是不同意,你再来找我。”
陆浩明去找周明义。
周明义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和孙德明的办公室隔了三个门。陆浩明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推门进去,周明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的办公室比孙德明的大一些,但布置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平川镇的地图。窗台上没有花,只有一个落满灰尘的烟灰缸。
“周镇长,这是‘一事一议’项目的初步方案。我选了王家坝的河堤和李家沟的小学,您看看。”
他把方案递过去。
周明义接过来,没有看,直接放在桌上。
“你跑了几个村?”
“十二个。”
“十二个?”周明义抬起头,看着他,“全镇十八个村,你只跑了十二个?”
“时间有限,还有六个村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就不要报。”周明义打断他,“你跑都没跑完,怎么知道那六个村没有更急的需求?”
陆浩明愣了一下。
“周镇长,我看了那六个村去年的项目申报记录,他们去年都报过项目,而且都获批了——”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周明义的语气很硬,“你一个刚来的选调生,连情况都没摸清楚,就敢拍板报什么项目?谁给你的权力?”
陆浩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周镇长,我不是拍板。我是做了初步调研,把方案拿来给您和孙书记审阅。如果您觉得不妥,我可以继续调研,把剩下的六个村也跑完。”
周明义看着他,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陆浩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鼓。
过了大概十几秒,周明义拿起桌上的方案,翻了两页,然后扔回来。
“王家坝的河堤,去年就报过了,县里没批。今年再报,批的可能性也不大。李家沟的小学,那是教育口的事,应该找教育局,不是找‘一事一议’。”
“可是,王家坝的河堤确实是最急的——”
“你觉得急没用。”周明义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县里批项目,看的是‘投入产出比’。王家坝那个河堤,修好了能保住多少田?三百亩。三百亩田能产多少粮食?你自己算算。投入六十万,产出不到十万,县里凭什么批?”
陆浩明沉默了。
“那您觉得应该报什么项目?”
周明义转过身,看着他。
“平川镇要想发展,不能总盯着那些修修补补的小项目。要报,就报能带动产业发展的项目。比如修一条产业路,把山里的林果运出去;或者建一个农产品加工厂,把我们的土特产变成商品。”
“可是,产业路和加工厂的投资太大了,‘一事一议’最多只补十五万——”
“所以我说了,报上去也批不了。”周明义坐回椅子上,“小陆,我知道你是北大毕业的,有想法,有热情。但光有热情不够。你得学会算账,学会看大局。不能因为王家坝的书记给你泡了一杯茶,你就把他的项目报上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陆浩明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明白了。谢谢周镇长。”
他拿起方案,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党政办,陆浩明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方案,心里堵得慌。
王德厚走过来,看他脸色不对,问:“周镇长不同意?”
“他说王家坝的河堤投入产出比太低,报上去也批不了。建议报能带动产业发展的项目。”
王德厚叹了口气。
“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周镇长这个人,虽然不好相处,但他对政策的理解比很多人都深。他在平川镇待了六年,报过的项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知道县里会批什么、不会批什么。”
“可是王家坝的河堤真的不能再等了。”
“那你就想办法,让这个项目变得‘值得批’。”王德厚说,“比如,把河堤修好了,能保住的不仅仅是那三百亩田。河堤后面还有一片地,可以发展蔬菜种植。你把这些附加值算进去,投入产出比就不一样了。”
陆浩明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开始算。
三百亩田,种水稻,一年两季,每亩净收入大概八百块。三百亩就是二十四万。但如果不修河堤,一场大水来了,颗粒无收。损失的不只是当年的收成,还有农民对种地的信心。
他继续算。河堤修好后,河堤后面的那片地可以发展大棚蔬菜。一亩大棚蔬菜的年收入是水稻的好几倍。如果把那片地都利用起来,一年的产值可以超过百万。
他越算越兴奋,埋头写了一个多小时,把王家坝河堤项目的投入产出分析重新做了一遍。不仅有直接的经济效益,还有社会效益——保障村民生命财产安全、稳定农业生产、促进产业发展……
写完后,他拿着新的方案,又去找周明义。
周明义看了他的分析,沉默了很久。
“这个分析,是你自己做的?”
“是。”
“你花了多长时间?”
“一个多小时。”
周明义把方案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小陆,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写的这个东西,比镇里大部分人写的都好。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你太急了。你才来二十多天,就想把所有问题都解决。这是不可能的。基层工作,不是靠一个人、一个项目就能改变的。你得学会沉下来,慢慢来。”
陆浩明没有说话。
“王家坝的河堤,我也想修。但我知道,光靠‘一事一议’那点钱,修不起来。你得去找县里、找市里,甚至找省里,争取更多的资金。这不是你一个科员能做的事。”
“那谁来做?”
周明义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先把方案放我这儿。我找机会跟孙书记商量。”
陆浩明站起来,点了点头。
“谢谢周镇长。”
他走出办公室,这次没有觉得心里堵得慌了。虽然周明义没有同意他的方案,但至少,他听进去了。而且,他说了一句“你写的这个东西,比镇里大部分人写的都好”。
在周明义嘴里,这大概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晚上,陆浩明在宿舍里给苏小晚打电话,说了今天的事。
“那个镇长是不是在针对你?”苏小晚问。
“不算是针对。他就是那种人,对谁都不客气。”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陆浩明想了想,说:“他是个干实事的人。虽然不好相处,但他说的话,有道理。”
“那你以后怎么办?”
“继续干我的事。该跑村跑村,该写材料写材料。他看不看得上我,是他的事。我做不做得好,是我的事。”
苏小晚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佛系了?”
“不是佛系,是想通了。”陆浩明说,“在基层,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喜欢你。你只能指望自己把事情做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那本《平川县志》。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
他想起周明义的那句话——“你得学会沉下来。”
沉下来。
他在这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看书。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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