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申时行！

殿上沉默了半晌。

张居正的目光扫过百官，没人接话。

刚才那些声音大得震天的，这会儿都低着头。

赵宁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得很——真要争人选，争到最后必然是利益相争，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把账目摆出来，把压力往所有人头上一压，那就不是争谁去了，而是争谁能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

“臣有话说。”

礼科给事中许国出列，拱手道：“市舶司当前之困，根子在两处——海商离心，卫所生事。前者要的是能跟洋商打交道的人，后者要的是能镇得住武夫的人。刘台也好，王篆也罢，都只能顾得了一头。”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殿上扫了一圈，声音提高了一些：“臣以为，此番人选，当在浙江本地找。熟悉地方，又有威望，才能尽快上手。”

这话一出，殿上气氛微微松动。

张居正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浙党那边。

浙党的人这会儿反倒安静，一个个站得笔直，没人急着跳出来。

赵宁余光扫过去，心里转了一圈——许国这话说得没错，但真要在浙江本地找，那就是把人选范围逼到浙党手里了。

浙党的人不急，是在等一个时机，等百官都说累了、争烦了，再推出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人选来。

果然。

又是几轮唇枪舌剑，刘台被驳了、王篆被驳了、吴善言更是早就被否了。

殿上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几个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都住了嘴，显然已经没了新人选可推。

就在这时，浙党那边有人出列了。

“臣举荐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申时行。”

说话的是浙江道御史程文，声音不疾不徐，但字字清晰。

赵宁心里一动，抬眼看过去。

申时行。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申时行是苏州人，嘉靖四十一年进士，入翰林院，一路升到礼部右侍郎，又兼任侍读学士。

这人能力谈不上出众，但胜在八面玲珑，朝堂上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深交，走的是中庸之道。

程文接着道：“申时行虽非浙江本地官员，但其祖籍苏州，与浙江一衣带水，对江南海贸情形极为熟悉。且申侍郎在礼部任上，曾多次经手与西洋使团的往来礼节，对洋商的规矩和脾性也有几分了解。”

他停了一下，目光往殿上扫了一圈，继续道：“更重要的是，申侍郎为人温和，善于斡旋。市舶司眼下乱成一团，不是靠一个人硬压就能压住的。海商要安抚，卫所要弹压，副使刘应节还要给个台阶下——这些事，都得靠手腕，不能靠硬碰硬。申侍郎正是此等人选。”

殿上又是一阵安静。

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不是争不出来的僵持，而是真的在琢磨程文这番话。

赵宁余光扫过张居正，张居正的手指在笏板边缘摩了一下，没说话。

申时行这个人选，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没有贪腐风闻，没有派系恩怨，也没有资历不足的问题。

礼部右侍郎的职位不高不低，去市舶司临时总督，够格。

兼任侍读学士，又跟皇帝有几分渊源，去了浙江也压得住场子。

但赵宁心里清楚，申时行这个人，能力一般。

他擅长的是人际斡旋，是和稀泥，是把各方面的矛盾捂住、压住、拖住。

但市舶司眼下的局面，不是和稀泥就能解决的。

海商要的是实打实的利益保障，卫所要的是军饷到位、纪律严明，副使刘应节那边更是一团烂账——申时行去了，能不能把这些事捋顺，很难说。

但眼下这个局面，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刘台被驳，王篆被驳，吴善言早就排除在外。

朝堂上争了这么久，能拿得出手的人选就这么几个，申时行已经是里面最不容易被攻击的了。

赵宁脑子里转了一圈，目光往殿上扫了一圈。

百官都在等。

等张居正表态，也等他赵宁表态。

张居正没动，只是把目光投向赵宁。

赵宁知道，这是在等他开口。

他站出队列，拱手道：“如此看来，申侍郎确实合适。”

殿上的气氛松了一些。

赵宁接着道：“不过有一条，申侍郎去市舶司，是临时总督，代管事务。殷正茂的总督职务不动，等殷正茂从播州回来，立刻交接。这一点，必须在朝议上定死。”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申时行那边看了一眼：“申侍郎，你可愿意？”

申时行出列，拱手，神色平静：“臣愿往。”

声音不高，但很稳。

赵宁点了点头，继续道：“既如此，就依程大人所言，申时行赴浙江临时总督市舶司事务，待殷正茂回任即行交接。户部拨银五万两作为启动资金，兵部调拨精锐三百人随行，协助弹压卫所。”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百官：“此事定下，不再议。”

万历皇帝朱翊钧在御座上微微点头：“准。”

冯保在一旁记下，声音尖细：“宣旨——礼部右侍郎申时行，即日起赴浙江临时总督市舶司事务，钦此。”

殿上百官齐齐拱手：“臣等领旨。”

赵宁站在前列，目光落在申时行身上。

申时行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赵宁收回目光，心里叹了一声。

申时行这个人，能不能把市舶司的局面稳住，他心里没底。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朝堂上争了这么久，能争出一个谁也不反对的人选，已经是不容易了。

至于申时行去了浙江之后能做到什么程度，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退出奉天殿。

张居正走过来，目光在赵宁脸上停了一瞬：“云甫兄对申时行，怎么看？”

赵宁没立刻回答，而是往殿外看了一眼。

申时行正跟几个浙党的人说话，神色温和，看不出什么异样。

“能力一般。”

赵宁收回目光，声音很平，“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让他去，至少能把局面稳住，不至于更烂。”

张居正沉默了一下，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有一点，申时行这个人，善于斡旋，但缺乏魄力。市舶司那边，海商闹事、卫所走私，都是硬骨头。他去了，能不能啃得动，很难说。”

赵宁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殿外。

申时行已经跟浙党的人说完话，转身往午门方向走去。

赵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转了一圈。

申时行这个人，他不是不了解。

能力一般，但胜在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深交。

这种人在朝堂上混得开，但到了地方上，尤其是市舶司这种利益纠葛极深的地方，就未必能镇得住场子了。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赵宁叹了一声，转身往殿外走去。

张居正跟在他身边，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奉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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