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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 止损!


次日。

内阁值房。

张居正放下茶盏的时候,茶水已经温了。

他盯着面前那份从浙江递来的急报,眉头拧成一团。

市舶司积压的公文足有三尺高,最早一份已经压了两个月。

海商的进出港审批停了,关税结算停了,三艘从吕宋回来的商船在宁波港外抛锚等了半个月,船上的货烂了一批。

更要命的是,有两家海商已经在闹了,说朝廷不守信用,拿了他们的保证金不给通关文牒,再拖下去就要去找佛郎机人做买卖。

张居正把急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浙江布政使司的附言:殷总督被困播州,归期未定,市舶司群龙无首,下官实在无力处置,恳请内阁速派人主持大局。

他把急报合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殷正茂,市舶司的灵魂人物。

海贸体系是赵宁一手搭起来的,可日常运转全靠殷正茂盯着。

从关税厘定到航线规划,从与佛郎机人的商务谈判到沿海卫所的协防调度,事无巨细都经他的手。

偏偏播州出了事,朝廷把他调去平叛。

本来说的是速战速决,三个月了结。

结果殷正茂在播州吃了一场败仗,杨烈缩进山里打游击,仗打成了拉锯。

殷正茂走不了,市舶司就瘫了。

张居正站起来,走到值房门口,对外面的中书舍人说了一句:“赵阁老什么时候回来?”

“回张阁老,赵阁老去工业部了,说是下午回。”

张居正点了下头,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把那份急报摊开。

不能等赵宁回来再议。

市舶司的事,拖一天就多一天的损失。

他掌管国防部,同时也分管市舶司在朝堂内的对接事务,这件事他有责任先拿出方案。

可方案不好拿。

市舶司不是普通衙门,不是随便派个人去就能转起来。

殷正茂在那里经营了好几年,跟海商的关系、跟洋人的默契、跟沿海各卫所的协调,全是他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换个生面孔过去,海商不认,洋人不认,底下的人也未必听。

张居正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又一个一个划掉。

第一个,浙江布政使陈瑞。

划掉。

此人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让他管市舶司,三天就得出乱子。

第二个,福建按察使周咏。

划掉。

能力够,但跟殷正茂不是一路人,去了之后怕是要推翻殷正茂定下的规矩另搞一套,反而添乱。

第三个……

张居正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他想到一个人,可那个人不太合适。

不是能力不够,是身份太敏感。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中书舍人探进头来:“张阁老,户科给事中王继光求见。”

张居正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让他进来。”

王继光四十出头,瘦长脸,进门行了礼,开口就直奔主题:“张阁老,浙江市舶司的事,您看到了?”

“看到了。”

“下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没动:“你说。”

王继光压低了声音:“市舶司去年给朝廷上缴了五百八十万两白银,今年原本预计能到八百五十万两。可殷总督一走,这笔银子就悬了。下官算过,市舶司每停摆一个月,朝廷至少损失五十万两。”

张居正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脸上。

王继光咽了口唾沫,接着说:“眼下播州打仗要银子,朝鲜那边戚继光也要银子,工业部还在烧银子。财政部赵部长已经找下官抱怨过两回了,说国库撑不住。市舶司这笔收入要是断了,后面的仗怎么打?”

这些账张居正比他清楚。

市舶司不只是一个赚银子的衙门。

它是赵宁整套改革体系里的造血机器。

一条鞭法减轻了百姓负担,可朝廷的开支不减反增——新军、新武器、俸禄、基建、教育,哪样不要银子?

这些银子从哪来?

市舶司的海贸收入,占了大头。

断了市舶司,等于掐断了改革的血管。

“你说完了?”张居正问。

王继光垂手站着:“下官的意思是,得赶紧派人去。”

“派谁?”

王继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回去吧。这事我和赵阁老商量。”

王继光走后,值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光透过纱帘打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张居正把那张扣着的纸翻过来,盯着上面划掉的名字,又在最下面添了一个。

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看,把笔搁下,靠回椅子里,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这个人选,赵宁不一定会同意。

可眼下能用的人,实在不多。

大明的官场,从来不缺当官的,缺的是能干事的。

尤其是市舶司这种地方,要跟洋人打交道,要跟海商周旋,要镇得住沿海卫所的骄兵悍将,还不能跟殷正茂的路子起冲突。

满朝文武,挑来挑去,就那么几个人。

申时刚过,门外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张居正睁开眼,听出是赵宁的步子——不急不缓,落地很稳。

门推开,赵宁走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凉意,袖口沾了点灰。

他扫了一眼张居正的脸色,没急着坐下。

“叔大,出什么事了?”

张居正没废话,把浙江的急报递过去。

赵宁接过来,站着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看到海商威胁去找洋人那一段时,眼皮跳了一下。

“压了多久了?”赵宁问。

“急报是三天前发出的,路上走了三天。但市舶司的问题,少说已经积了一个半月。”

赵宁把急报放到桌上,在张居正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殷正茂走不了。”

张居正先开口,语气很平,在陈述事实,“播州的仗打成这样,他现在撤回来,前面的命就白送了。只能硬撑到结束。”

赵宁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殷正茂的处境。

播州一战是他点的将,打败了骂名也有他一份。

“所以得另外派人去市舶司。”赵宁说。

“对。”

张居正把那张写了名字的纸推过去,“我想了几个人,都不太行。”

赵宁低头看了一眼,陈瑞、周咏,都划了。

目光移到最下面那个名字上,停住了。

“王国光?”

张居正点头:“他在户部干过,懂账目。在山西当过布政使,跟商人打过交道。更重要的是,他跟殷正茂没有矛盾,去了不会拆台。”

赵宁没接话。

王国光确实有能力,但张居正没说的那层意思,他听得出来。

王国光是张居正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让他去市舶司,等于张居正在海贸这条线上插了一根钉子。

市舶司是赵宁的命脉。

殷正茂是赵宁的人。

张居正推王国光过去,是公心还是私心?

赵宁抬头看着张居正,后者的目光很坦然,没有躲闪。

“云甫兄,市舶司每个月五十万两的损失,拖不起。”

张居正的声音沉下来,“王国光不是去抢殷正茂的位子,是去救火。等殷正茂回来,他就撤。”

赵宁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摩挲了两下,没说话。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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