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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赶紧的别墨迹


殿里安静了几秒。
  朱由检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御茶房。
  管着皇帝每天喝什么茶,什么汤,什么药的地方。
  能在那个地方拍板收东西的人,对皇帝的作息摸得比皇帝自己还清楚。
  几点起,几点睡,几点喝茶,茶喝几杯,夜里起几回,全在他手心里攥着。
  方正化垂着头,能感觉到面前的空气变了味道。
  不是怒意,是比怒意更让人后脊发凉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
  御茶房管事太监,“朱由检的声音很平,跟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没什么两样,”叫什么。
  “”回皇爷,叫陈福。
  天启三年进的内书房,天启五年调入御茶房。
  到今年,九年了。
  “
  朱由检没接话。
  天启三年进内书房。
  天启五年调御茶房。
  内书房,所有线索的起点。
  名单上每一个有嫌疑的名字,都跟那个地方有关。
  天启五年,魏忠贤权倾朝野的年份,那枚砸掉了一角的司礼监备用旧印,就是在那一年造出来的。
  而御茶房管事有一个旁人没有的特权,他可以不经通传,直接进入乾清宫送茶。
  每天都进。
  每天都在皇帝三步之内。
  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茶。
  方才那股消失的木头香气,此刻有了另一层意思。
  他平日喝的茶叶,都存在御茶房的檀香木罐子里。
  茶叶日久沾了木香,泡出来自然带檀香气。
  而柳如松招供时说过一句话,宫里出来接头的那个人,身上有檀香味。
  朱由检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盯死。”
  他说,“但不许碰。”
  方正化领命,退到门边。
  “回来。”
  方正化停住。
  朱由检没抬头,还是看着那杯茶,语气漫不经心:“方正化,你查这个名单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
  方正化的背僵了一瞬。
  这个问题问的不是名单,问的是他昨夜在值房坐了两个时辰的那件事。
  “有。”
  他没撒谎。
  “因为认识?”
  “是。”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认识归认识,该办的事别含糊。”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
  “朕用你,不是用你的人情世故,是用你办事的手。”
  方正化跪下去,额头贴在地砖上。
  “奴婢明白。”
  “那就去吧,赶紧的,别墨迹。”
  方正化起身出了门。
  殿里只剩朱由检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气灌进来,把案上几张没镇住的纸吹得簌簌响。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传过来,两短一长,丑时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陈福在御茶房干了九年。
  天启帝在位的时候,他也在。
  天启五年那枚缺角旧印,魏忠贤给了谁。
  那个人和陈福之间,差着几层关系?
  还是说,根本不差。
  朱由检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摞还没批完的折子。
  面上看,跟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批折子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
  不是急,是静不下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这条蛇盘在他枕头底下,已经盘了九年了。
  渤海湾,出海第二日。
  天阴得厉害,从天际线一直糊到头顶,看不见太阳在哪儿。
  十五条包铁沙船排成一溜儿,船头的犁形铁皮往冰里楔,嘎嘣嘎嘣的脆响从最前面那条船传到最后面。
  碎冰翻着白茬往两边涌,海水从裂缝底下翻上来,黑绿黑绿的,冷气蒸腾。
  袁可立站在头船的舵楼下面,手撑着栏杆,脸朝前。
  风往他脸上刮,两颊冻得发木,鼻尖通红。
  他身后站着副将陈良弼,手里攥着根绳子,是拴在栏杆上防滑的,另一只手捂着嘴,怕风灌进去把肺管子冻裂。
  “大人!”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成几片,“头船的铁皮左边翘了一块,再撞下去怕是要……”
  话没说完,船头一声闷响,整条船一颤。
  袁可立的身子往前栽了半步,手死死扣住栏杆,站稳了。
  他没回头,拿手往前一指:“继续走。”
  “可这铁皮……”
  “翘了就翘了,还有十四条船。”
  他松了栏杆,转身往舵楼里面走。
  “撞坏一条换一条顶上去,人歇船不歇。”
  到了舵楼门口顿了一步,扭头看了陈良弼一眼。
  “盯着航道缝隙的宽度,低于一丈二就不能让粮船过。”
  “差一寸都不行,船帮子被冰夹住,一压就是散架。”
  陈良弼应了,拉着绳子往船头方向挪。
  他心里清楚,老帅嘴上说得云淡风轻,但这一路撞过来,船底传上来的振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冰在变厚,而他们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
  到了第二天下午,辽河入海口。
  冰的颜色都变了。
  之前是灰白带青的薄冰,碎起来像瓷片。
  到了这一段,冰面发暗发灰,表面覆着一层冻得瓷实的盐霜,用锤子砸下去,只碎一小坨,不裂缝。
  头船的速度断崖式地掉,从一个时辰走八里,一路降到七里,五里,三里。
  到最后,船头撞上一块冰排,闷响一声,船身整个被弹了回来,原地晃了七八下才稳住。
  铁皮上多了一道拳头宽的凹坑,但冰面纹丝未动。
  袁可立拿千里镜往前看了半晌,放下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把千里镜递给身边的人,说了句:“停船。”
  两艘小哨船放下去,贴着冰面往前探。
  小半个时辰后回来,带头的百户脸色跟冰一个颜色,白的。
  “禀大人,前头约十里,有一段连着的厚冰,看不到头,至少两里长。”
  “小船上去试了,用铁锤砸,砸了二十几下才裂开一个口子。”
  “厚度超过一尺,底下还冻着碎冰碴子,层层叠叠的,沙船冲不动。”
  袁可立把几个船长叫上旗舰。
  草棚子里挤了七八个人,谁也不吭声,就听外面风声和冰碴子碰船帮的细碎声响。
  船长甲先开口,声音发虚:“大人,要不走外海绕过去?从入海口往东偏三十里,冰能薄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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